冬月十二月的京師，天寒地凍，朔風如刀。
禮部和宗人府的屬官們卻忙得滿頭大汗，棉袍的腋下溼了又幹、幹了又溼，連坐下來喝口熱茶的工夫都沒有。
從冬月初開始，天南海北的藩王們便陸續抵達京師，有時一天之內能到好幾撥，禮部主客司的官員在城門口支了張桌子，名冊翻得頁尾都捲了邊，嗓子喊啞了就灌一口涼茶繼續喊。
宗人府的輔官們更是腳不沾地，每來一位藩王都要核對玉牒、確認輩分、登記隨員、安排住處。
讓這些屬官們暗暗鬆了一口氣的是，藩王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叢集到達。
往往是一個方向的幾位親王約好時間，在城外的驛站裡碰了頭，然後一起進城。
這種抱團取暖的做法，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永樂以後藩王的日子過得太謹慎了，誰也不敢獨自大搖大擺地進京，怕太惹眼。一群人一起進京，天塌下來有大家一起頂，心裡多少踏實些。
這個圖是到了明朝末年的時間點，明朝兩京十三省範圍內，分封承襲的所有親王的示意圖
第一批到達的是河南的周王朱有爝和山西的沈王朱佶焞。
兩位老王爺在城外碰上的時候，周王拄著柺杖從馬車裡探出頭來，眯著眼打量了沈王好一會兒，然後咧嘴一笑：
“佶焞，你也老了。”
沈王也笑著拱了拱手。兩個人在寒風裡互相打量對方花白的鬢角，都有些唏噓。
上一次見面還是宣德年間的事，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了。
緊接著，陝西的秦王朱公錫、西川的蜀王朱友垓、山東的魯王朱泰堪也陸續到了。
十幾歲的秦王從馬車裡鑽出來，看見城門口黑壓壓的迎接隊伍，腿肚子有點發軟。他緊跟在蜀王身後亦步亦趨，生怕自己走錯了步子給秦藩丟人。
然而當藩王們硬著頭皮走進城門之後，所有的不安都煙消雲散了。
迎接他們的儀式盛大而莊嚴，完全按照《大明會典》的規格執行，一絲一毫都沒有打折扣。
錦衣衛的大漢將軍們身著飛魚服分列兩側，繡春刀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冷光。禮部派來的引禮官身著全套朝服，按班次排列，唱名聲洪亮清晰。贊禮如儀，一絲不苟。
讓藩王們感動的不是排場大，而是排場全。
他們中有人還隱約記得正統年間那次進京的冷遇：禮部派了個主事來應付，引禮官念錯了好幾個人的封號，連宴席上的酒都是摻了水的。
從那以後，大家對朝廷的禮遇就不抱什麼期望了，只要別太難看就行。
這一次的迎接儀式讓他們受寵若驚。
每一個細節都照顧到了，每一個藩王都感受到了被尊重。連最挑剔的那位代王府的老郡王都沒有出聲挑刺。
儀式結束之後，藩王們不約而同地長長鬆了一口氣，那口氣松得此起彼伏，站在旁邊的引禮官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幾位剛剛認識相熟的親王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意思：不是來問罪的。
入了住處，藩王們被禮部官員一一引入安排好的館舍。
那是會同館裡最好的幾座院子，青磚黛瓦，花木扶疏，每間屋子都提前燒了炭盆，推門進去一股暖意撲面而來。桌上擺著新沏的茶和幾碟點心，被褥是今年新換的，窗紙也是新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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