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鹽場的每日心情記錄倒是正經了很多，他在她的畫中看到了海邊的風光——那一片望不到盡頭的蔚藍，浪花拍打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看到了階梯式的鹽田，一層一層地鋪向遠方，在陽光下反射著細碎的光；看到了那些灰白的高牆，厚重得像是一道道鎖鏈；看到了那些瘦弱的灶戶，佝僂著背，像被風吹彎了的蘆葦。
這些字裡行間中，沒有什麼說這些人過得有多慘，只是用她的視角，平常地去看待，首白地敘述了他們的生活。
灶丁們幹活的姿態，灶戶們吃的藜藿，高牆內那些沉悶的、不見天日的日子。甚至最後，她還會說她和常決明的鬥智鬥勇，和他吐槽常決明私下竟然是這樣的人……
打破了上面的沉悶，透出幾分少年人的嬉笑。
可這樣這樣簡單首白的話語，這樣壓抑和嬉笑的對比，讓他感同身受的同時卻更令秦棣的心情莫名沉重。
這些都是他的子民。
幼時想要匡扶天下，少年時憑著一腔熱血一杆槍在亂世中打出名身，青年便達到了這世間少有人能達到的地位，二十八歲祭天稱帝，古往今來也可傲世群雄，成為帝王后更是繼續征戰，橫掃蒙古，平定西南，鎮壓羌族，雖還有些地方暗中風浪洶湧，但起碼亂了這麼久的天下表面開始了平定。
但坐在這個位置，秦棣有時候卻覺得比打天下的時候更困難。
打天下的時候，敵人是看得見的，刀槍劍戟，擺明了陣勢，目標也清晰。但守天下不一樣，敵人是暗的，藏在人心裡的貪婪、藏在制度裡的漏洞、藏在民間的疾苦。飢餓、貧窮、吏治、豪強、人心........你沒法一刀砍死它，只能慢慢地拆、慢慢地解。
他的指尖摸著她最後一幅畫中的兩個小女孩，那兩個小女孩站在海邊的礁石旁，手裡捧著花環，仰著頭看什麼。她們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像是兩根細細的蘆葦杆。
一生最想做的事情，就只是去看看田間麥穗豐收的樣子嗎？
秦棣的手指在畫面上停了很久，指腹摩挲著那兩個小人，像是想要透過墨跡觸碰什麼。
康福海看著突然壓抑下來的氣氛，一時之間大氣都不敢出。
侯爺寫了什麼？
勤政殿的宮漏一點一滴地落下，在此刻安靜下來的殿宇顯得格外清晰，提醒著帝王此刻心緒不平。
秦棣的手也從那兩個小孩的畫中抽出來，同樣抽出了他心中的沉思。但他的漆黑眼眸中閃過的堅定，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正在一寸一寸地燒起來。
他的目光重新看向旁邊的字——
【陛下，臣最近突然想到曾經看過的魚群，春夏之交，洄游的魚群會從深海遊向近海。可是臣忙著去和趙世伯巡海，這春夏迴流可等不得人。臣沒有時間去做，就去忽悠太子了。嘿嘿。太子果然如同長安傳聞一樣，一點都不像常郎兄說的那樣，全是假的。】
他看著她用這樣的玩笑話，把下海捕魚和忽悠太子的原由和心思說得清清楚楚。
有時候秦棣也不知道孟棲梧是不是真的沒心眼，但又不免感到欣慰——沒有人會把心思明明白白地告訴另一個人，即使是坑太子這樣大不敬的小心思也毫不隱瞞。
這世間，敢在他面前把自己算計說得這麼明白的人，大概也就只有她了。
秦棣的眼中閃過暖意，這就是孟棲梧。
她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即使是他叫那個錦衣衛百戶跟著她一同出海，要是別人，不知道得多心懷忐忑、惴惴不安，覺得是帝王不放心他們，要錦衣衛監視著。
她倒好，聽了之後眼睛一亮，說那她得去找沈百戶挑些好手，這可是免費的侍衛，得挑養眼又好的，既能保護她也不墜英國公的威名，畢竟這二十多人可是喬裝成她們英國公的侍衛，可不能打他們英國公的臉！
秦棣想著那人說這話的神態和表情，那雙桃花眼亮晶晶的，像是撿了什麼天大的便宜。想到這人的完全信任，剛剛無端湧上來的鬱悶慢慢沉入心底，他的嘴角又慢慢上揚了起來。
這是他一手養出來的小孩，完完全全地信任他。他們也一首都會這樣，君臣相得，魚水相諧。
這小子雖然有些小黑心，有些小氣，有些貪吃，有些貪睡，有些懶憊，十分愛財，十分愛看戲，十分喜歡跑路……但絕不會欺瞞於他。
秦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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