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多戰亂，自齊朝滅亡，北元鐵騎南下，北地幾乎被犁了一遍又一遍，隨即而來的是各路起義軍逐鹿中原時相互攻伐，元軍敗退時又縱兵劫掠。十室九空不是虛詞，是真的一百里路走下來，能見到活人的村子不超過三個，土地荒蕪，城池殘破，百姓流離失所。
而南方呢？戰亂不頻繁，所以文風鼎盛，氏族林立。特別那些文風鼎盛出名的省，更是派系盤根錯節，家家都有為官者，戶戶都有讀書人。姻親、同年、同鄉、同門.....一張網織下來，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所以即便是浙江布政使這樣的一方大員，在這樣的地方也要學會和光同塵，更不要說下面的人。
仕途如海，誘惑萬千，你想辦事，就得低頭；你想清高，就別想升官。而一首保持初心的人，卻清貧自守，被排擠邊緣於外，甚至還會有性命之憂。
可他們又做錯了什麼？不過是派系博弈中不願沉浮於預設的規則，不過是固守本心，便受到這樣的待遇。
可若是和他們虎口奪食、爭權奪利呢？那又會遭受到什麼樣的劇烈反撲？
孟棲梧又看了看遠處的鹽場，看著那些小小年紀就來幫忙的灶戶的孩子。
此刻他們正吃完今天的飯，開心地在海灘上奔跑玩鬧，小小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笑聲被海風帶出去老遠。
若是沒有那些保持初心的人，除了這些灶戶，天下間的其他地方也會越來越麻木，底層人也會被擠壓得越來越沒有空間。
戰亂之時，他們是被驅使的流民，是被推上戰場的炮灰，是倒在路邊的餓殍。
天下太平，他們又很快會迎來如浙江一樣的情況，上層歌舞昇平，盤根錯節，下層土地兼併，一遇災情，賣兒賣女。
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這幾乎是每一朝每一代都逃不過的輪迴。
所以，這世間需要一些保持初心的“傻子”去拋頭顱灑熱血。
她看過更多的歷史，知道問題在哪裡，也知道一些還算有效的辦法。
可不管是改變吏治還是面對封建王朝必然遇到的土地兼併等問題，去斬斷它們，去改變它們，都需要得罪一大批的既得利益者。
她以往雖總是被罵，但除了前朝餘孽那樣腦子不太好的，那都是謀財之爭，而不是掘人墳墓、斷人幾代幾十代甚至千百年來的規矩。
打破這樣千年傳承的規矩，它還有一個更能讓人耳熟能詳的名字——改革。
可古往今來，不管是這個時代還是她所知道的歷史，打破僵化的規則，打破百年的利益割據，打破根深蒂固的世俗偏見......從來不是光鮮的宏圖偉業，而是一場孤注一擲的獻祭。
商鞅立木為信，變法強秦，一掃積弊，重述山河，最終卻落得車裂收場。吳起整肅吏治，強軍興邦，撼動貴族根基，終遭亂箭射殺。張居正十年改革，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以一己之力撐起一個王朝的中興，死後卻被掘墳鞭屍，子孫流放......
可你能說他們不該嗎？
不，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們做了，後人才有了路。
但她從來從來沒有這麼偉大，她做不了燃燒自我成就天下的人。
天下熙熙，有人為名而來，有人為利而來，她入朝為官，自也是為了名利而來。爵位雖重，但沒有實權的爵位早晚會被邊緣化，所以她是為權而來。
她也一首都有自己的為官之道，自己的明哲保身，這樣的路她己經探出了些許心得。
可，她確實有時候有些聖母心在身上，她也確實是陛下口中說的“見不得人間疾苦”的人，也是一個口是心非，既要又要的人。
她既想為這天下做些什麼，卻又不想真正地將人得罪死，嘴上說著不想革新沉珂，可鹽的事情未來哪一項不是新政，是她一首掩耳盜鈴，不願意承認。
而如今，她既見不得這些被困住的灶戶，吃不飽穿不暖還要如同蜜蜂一樣勇於奉獻，生生世世一眼望到頭。
更看不慣那些無辜死去的百姓、長工的命如同一粒塵埃，激不起一絲正在博弈爭奪官員的一個目光，反而是那些初心不改、一腔報國志的人發聲、打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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