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身世林曉曉最近的日子不太好過。
先是兼職的那家咖啡店忽然通知她不用再去了,理由是“最近排班飽和”,她去了三次都被擋在門口,領班的視線從她臉上掃過去又移開,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接著是學校專案組那邊,她寫的那篇文章,被人匿名舉報說抄襲了一篇三年前的論文。專案組開會討論了一下午,她坐在會議桌最末尾的位置,聽著組長宣佈“取消林曉曉的組員資格”,所有人低頭翻材料的沙沙聲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她站在走廊裡攥著那沓被退回的材料,紙頁邊緣被她捏出皺痕。電梯門合上之前她看見組裡幾個女生湊在一起低聲說什麼,目光往她這邊飄了一下又收回去。 電梯門徹底合上之前,她聽見一個名字被裹在笑聲裡遞出來“沈綰音”。 她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她覺得是沈綰音,一定是她。 那天在後臺讓她當眾道歉,讓她被記過。取消獎學金,在所有人面前低下頭彎下腰還不夠,還要像現在這樣把她的立足之地一片一片抽走,她覺得她從來沒有這麼恨過一個人。
其實不是,沈綰音最近根本沒空想她,開學典禮之後,言珩就讓她搬出了宿舍。 她倒是想拒絕來著,那天晚上在他公寓的沙發上,被他圈在懷裡,兩條腿岔開坐在他大腿上,裙子堆在腰際皺成一團 一邊操作一邊低頭親她的頸側:“搬過來。”。
她張了張嘴想拒絕,他正好狠狠操作了一下,她的話就碎成了一聲喘,從齒縫裡漏出去,沒說完。
第二天言珩就讓人把她宿舍的東西全搬過來了。姜敏給她發訊息說“你男人效率真高”,配了一個膜拜的表情。
沈綰音縮在他公寓客廳的沙發上回訊息,膝蓋曲著,手機擱在小腹上,言珩從她身後走過來,彎腰從她手裡抽走手機,看了一眼螢幕,然後俯身親了一下她頭頂:“林曉曉那邊的事,你不用擔心。我處理。”
沈綰音偏過頭來看他,他正站在她身後,俯著身,下巴幾乎擱在她發頂上,手臂從她肩膀兩側撐在沙發靠背上,整個人把她圈在中間。
她伸手抓住他襯衫前襟,把他往下拉了拉,仰起臉來親了一下他的下巴,嘴唇貼著他下頜骨說話:“你處理什麼了?” 他沒回答,只是低頭含住了她的下唇,把她的問題吞進嘴裡。
親了一會兒才鬆開,嘴唇貼著她的嘴角說:“讓她忙一點,沒空來找你麻煩。”說完手掌從她腰側滑下去,在她臀肉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像安撫又像催促,“上去換衣服,帶你吃飯。”
林曉曉那邊的事情他確實在讓人盯著,兼職被辭退是那家店的老闆接了個電話,專案組那邊的舉報信是助理找人遞的,每一件事都不算大,單獨拎出來都像是“碰巧”。但加在一起,就像一張慢慢收緊的網,從邊緣開始往中間收,不急著要她的命,只是讓她喘不上氣。
電話打進來的時候林曉曉正蹲在商業街後巷的臺階上啃一個冷掉的飯糰。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三次她才摸出來,螢幕上顯示的是醫院住院部的號碼,她看著那個號碼愣了一下,指尖在接聽鍵上方懸了兩秒才滑下去。
她趕到醫院的時候走廊裡已經沒什麼人了,護士臺後面的燈亮著慘白的光。值班護士抬頭看了她一眼,朝走廊盡頭的病房揚了揚下巴:“快去吧,就剩一口氣了。”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混著某種潮溼的。腐朽的。屬於病床特有的氣息。
林玫躺在病床上,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顴骨高高地支起來,皮膚貼在骨骼上一層薄薄的蠟黃色。她的眼睛閉著,眼皮薄得能看見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紋路,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
林曉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指節攥得發白。她看著床上那個人,看著那張被病痛折磨得幾乎認不出來的臉,忽然有點恍惚。
她想起小時候拳頭落在身上的觸感。喝醉酒摔碎的啤酒瓶。半夜從床上被拽起來捱罵的聲音。 那些東西從記憶深處湧上來,混著眼前這股消毒水的味道,嗆得她鼻子發酸。
她恨她,她恨林玫為什麼要將自己出生在一個如此貧窮的家庭,恨她讓她從小在拳頭和謾罵里長大,恨她好不容易逃離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家庭還病倒了,拖累她盯著繳費單上的數字發愁。每天打好幾份才能勉強湊齊住院費。
可她還是走了過去。
床頭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嘀聲,螢幕上跳動的曲線平緩而微弱。
林玫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了一條縫,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林曉曉臉上。
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嗓子裡擠出一點氣音,聽不清說什麼。 林曉曉在床沿坐下來,隔著一層薄薄的床單,她感覺到身下的床墊因為她的重量微微陷下去。她伸手握住了李玫擱在被子外面的手,那隻手細得像一截乾枯的樹枝,指節凸出,皮膚冰涼,掌心滿是粗糙的老繭。
林玫的眼珠又轉了轉,嘴唇動得更用力了些。林曉曉俯下身湊近她嘴邊,聽見幾個斷斷續續的字從她嗓子裡擠出來“對不起。你是沈家的孩子“。
那幾個字落進耳朵裡的時候,林曉曉整個人僵住了。俯著的身體維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動,肩膀微微內扣,下巴懸在林玫嘴邊幾寸的位置。
她攥著林玫那隻手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指節勒得泛白,指甲陷進李玫手背鬆弛的皮膚裡,留下一道淺淺的月牙形凹痕。
直起身來看林玫的臉。那張瘦脫了形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渾濁的眼睛看著她,瞳孔裡映著天花板慘白的燈,亮得刺眼。林玫的嘴唇還在一張一合,可聲音越來越小,氣音越來越散,最後只剩嘴唇翕動的形狀,像一條擱淺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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