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這刑臺上,簡隨忽然扯動嘴角,想笑。
真要說起來,或許還真不算完全無辜。
天下亂了快百年,能在這種吃人的世道里掙扎存續下來,並且還能有餘力供子弟讀書、進京趕考的家族,誰家底子是徹底乾淨的?兼併田地、欺壓鄉鄰、與地方官吏勾連、甚至在亂世中千金買馬……這些事,誰敢拍著胸脯說自家一件沒沾?
他們的項上人頭不過是朝廷平息北方士人背後世家豪強的博弈,而他簡隨不過是這場政治旋渦的倒黴蛋,讓陛下用他們的性命來向天下表態。
意圖分裂大魏者,百官可殺,清流可殺,狀元亦可殺。
他的才華、他的清白、他治國平天下的抱負,輕如塵埃,微不足道。
旁邊,十幾個同樣被綁著的讀書人在絕望地嚎哭,涕淚橫流。
有南人,也有北人。
那幾個北地士子哭得尤其悽慘,大概從來不曾想過,他們北人最終也一同跪在同一座斷頭臺上。
簡隨看著他們,忽然很想放聲大笑。
朝廷之上,帝王心中,要的從來不是簡單的“對錯”;他們要的是平衡,是穩定,是一統,平衡之道,怎麼可能只平北人怒氣而不安撫南人。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他低聲唸叨著,忽然真的笑了起來,笑聲嘶啞,眼淚卻順著骯髒的臉頰滾滾而下,“哈哈哈哈!一日!真的就只有一日!看盡了,也就……到頭了!”
不甘嗎?
當然不甘,治世的經典才翻了個開頭,為民請命的志向尚未有機會施展半分。
他甚至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個只有幾面之緣的英國公世子,孟棲梧。
那個行事跳脫、視規矩如無物的少年勳貴。
他在那人身上,看到了一種與所有讀書人、所有朝臣都截然不同的東西。
他曾好奇,這樣一個異數,未來會把天下攪合成什麼模樣?
是會成為一個佞幸,還是一個.......
可惜,他永遠看不到答案了。
一抹雪亮的刀光,自斜上方斬落,佔據了他全部視野,也斬斷了他所有的思緒。
他的生命,他的疑惑,他未竟的壯志,都永遠留在了長樂五年這個草長鶯飛的春天。
他至死都無法得到答案,這場科舉舞弊到底是人為還是巧合。
錦衣衛幾乎把禮部掀了個底朝天,最終呈上的“鐵證”,大多是他們這些倒黴蛋的“認罪書”,以及一些陳年舊賬、陰私把柄。
而真正關乎科舉流程舞弊的實據,少之又少。
未來也不會有人探究,世人只會記得:
長樂五年春,科舉舞弊,帝震怒,誅殺舞弊官員士子數百人,朝野肅然。天子痛心國本動搖,為彰科舉至公,特旨於二十日後重開會試,親為主考,以示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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