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裡人？”士卒問。
那人張了張嘴，聲音小得像蚊子哼：“……福……福建的。”
“福建哪裡的？”
“……泉……泉州。”
“泉州哪裡的？”坐著的那個福建兵卒立刻接話，換了一嘴地道的泉州土話，“你說你是泉州人，那你說一句‘今仔日呷飽未’（今天吃飯了沒有）？”
那人愣了一下，抬頭看著那兵卒，像是沒聽清。
兵卒又問了一遍：“‘今仔日呷飽未’，你聽得懂嗎？你說一句我聽聽。”
那人嘴唇動了兩下，擠出一句生硬的、完全不對調的“今天……吃飽了沒”。
福建兵卒首接道：“拿下！”
不等這人反應，旁邊卒大步立刻大步上前，一把架住了那人的胳膊，把他拖到了旁邊。那人被拖走的時候還在掙扎，嘴裡喊著“我是漢人！我是漢人！”。
可沒人理他，因為他連一句最簡單的家鄉話都接不上，連自己老家最日常的問候都聽不懂，怎麼可能真的是泉州人？
第二個被叫上來的也是個瘦削的年輕男子，臉上一層灰，看不清本來面目。
“哪裡人？”
“……浙江的。”
“浙江哪裡的？”
“……寧波。”
“那你念一遍這個。”紙條上寫的是，“阿拉寧波人，儂是啥地方人？”
瘦削男子看著紙條上的字，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空白，然後他張了張嘴，半天沒出聲。
“拿下！”
兩個人上來，把那人架走了，這男子嘴裡開始喊著什麼，甚至想要反抗，恐懼使人變得更加無理。
圍觀的百姓看著這一幕，沉默了片刻，原來，原來他們恐懼的人也會怕嗎？
就這樣，一個接一個地過，有人被問到你們那裡最常吃的海鮮叫什麼、有人被問到方言的時候口音奇怪，福建人問你們那裡拜什麼神，廣東兵卒問你們那裡正月十五怎麼過，江西兵卒問你們那裡說下雨怎麼講.......
每揪出一個，旁邊那些真正的漢人目光就亮一分。
他們看著那些平日裡混在他們中間、和他們一樣蓬頭垢面的人被一個一個拖出去，有人開始小聲地交頭接耳，有人終於敢抬起頭來正視那些兵卒了，像是壓在頭頂的那塊石頭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搬開。
甚至在在有倭寇被抓敢激烈反抗被抽了幾巴掌後，那倭寇開始不受控制的用自己的倭語發出難聽的喊叫，此刻的他們如同當初被他們嬉弄的人一樣，原來他們也會像個羔羊一樣。
不知是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是這麼久以來，這片空地上第一次出現笑聲，帶著釋放和解氣。像是被那聲笑帶動了，又有人笑了出來，帶著久違的開心。
一個瘦弱的女子就在這時被問詢，她的眼睛裡面突然流下眼淚，閃過一絲決然，隨即她隨手一擦，朝著人群中不斷點去：“官爺，那邊那個，還有左邊那個，前面那個.....”
被這女子點到的人臉上瞬間閃過一抹兇光，僥倖心理被澆滅，眼裡的絕望漸漸變成了孤注一擲的瘋狂。說時遲那時快，二十幾個倭寇猛地站起來，齊刷刷朝孟棲梧撲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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