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2】
卡利斯托·揍敵客一歲生日那天,出了兩件小事。
第一件是他搖搖晃晃站起來,走了三步,然後面不改色地摔在一張波斯地毯上。第二件,就在摔倒的瞬間,一股微弱卻尖銳的恐慌感,像根冰錐猝不及防扎進他意識裡。
卡利斯托在害怕。極度飢餓,混合著對寒冷的恐懼,還有被野狗追趕的狼狽。
這短暫的共鳴讓他恍惚了零點一秒,隨即被基裘夫人誇張的驚呼和擁抱打斷。
“卡利斯托!你會走路了!媽媽看到了!我的小卡利斯托是最棒的!”電子眼興奮地閃著紅光。
她的心聲更是嘈雜得像沸騰的粥鍋,翻滾著【天才】、【我的驕傲】、【要記錄下來】、【發給阿娜達看】這類念頭。
卡利斯托任由她抱著,臉埋在那身綴滿蕾絲的華服裡,默默加大了傳心術的輸出功率。
他把【安靜】、【放下我】、【我想自己待著】之類的意念,打包成基裘容易接受的【寶寶累了】、【需要獨處空間】的柔軟版本,持續不斷地傳送過去。
這是過去一年卡利斯托摸索出的生存策略。
揍敵客家族的愛,尤其是基裘媽媽的愛,過於濃烈、窒息且充滿掌控欲。一個真正普通的嬰兒或許會沈溺其中,但他不是。
過於活躍或表現出格的天賦會引來審視,過於孱弱或愚鈍則可能招致嫌棄甚至“處理”。卡利斯托必須在兩者之間找到平衡。一個看起來健康,但資質普通,性格沈靜到近乎乏味的孩子。
削弱版的超能力幫了倒忙,也勉強幫了點忙。
除了被動接收周圍人表層思維的心靈感應,和主動傳遞簡單意念的傳心術還在勤勤懇懇、時斷時續地工作,其他能力如同冬眠,毫無反應。
他試過集中精神想讓念力驅動遠處的奶瓶飄過來,結果只是讓自己頭疼了半天。試圖發動等價交換用明天的食慾換取此刻的清淨,規則卻毫無波瀾。
這讓他從“理論上無所不能的超能力者”徹底淪為“一個感知稍顯敏銳的普通嬰兒”。
生活變得異常具體,具體到每一次排洩、每一次餵食、每一次被換上各種華麗繁瑣的嬰兒服。
哦,尤其是那些裙子。
基裘夫人對裝扮孩子,特別是將她認為“精緻漂亮”的孩子打扮成洋娃娃,有著超乎尋常的熱情。在卡利斯托表現出對走路興趣缺缺、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看著周圍的那段日子,基裘的心聲中關於【蕾絲】、【緞帶】、【小裙子】的念頭出現頻率高得嚇人。
如果不是卡利斯托堅持不懈、見縫插針地使用傳心術,潛移默化地灌輸【褲子更方便活動】、【男孩子穿短褲很精神】、【簡單點媽媽就不用那麼辛苦】之類的念頭,他毫不懷疑自己現在已經擁有一整個衣帽間的蓬蓬裙了。
倒不是卡利斯托對裙子本身有什麼排斥。審美是多元的,衣服只是蔽體的布料。他只是本能地、強烈地不希望這件事被卡利斯托感知到。儘管聯絡微弱,那種共感是雙向的。
他無法忍受讓另一半看見自己穿裙子的模樣,哪怕只是生理意義上的。那會帶來一種類似羞恥的情緒,雖然他自己也說不清這情緒從何而來。
為了降低不必要的關注,卡利斯托在能穩定行走後很快便“獨立”了。
他拒絕和基裘同睡,堅持擁有自己空曠的嬰兒房。負責照顧他日常的,是一位名叫雨晴的女管家。她年輕,沉默,做事一絲不苟,心聲大多圍繞著工作清單、天氣和晚餐菜式,像背景白噪音一樣規律且無害。
卡利斯托很喜歡這點。這讓他能最大限度放鬆對心靈感應的遮蔽,將更多精力用於傾聽那遙遠的、斷斷續續的、屬於卡利斯托的心聲。
伊路米時常會“路過”他的房間。
那個黑髮黑眼、像個精緻人偶的大哥,總是悄無聲息地出現,站在門邊或陰影裡,用那雙空洞的大眼睛靜靜地看著卡利斯托,一看就是很久。他不說話,心聲也大部分時間是一片接近虛無的空白,只有偶爾會掠過一些碎片:【好安靜】、【不像糜稽愛哭】、【為什麼總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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