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黑衣人上前一步,將信函呈上來,“蒼梧山來報,太虛劍尊已於今晨離開天璇山,往西南方向去了。沿途有人見他策馬而行,未御劍。”
殷九棠接過信函拆開看了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楚瑤站在她身後沒看清信上內容,只聽見她低聲說了句:“西南方向……他往魔族舊地去了。”
楚瑤的心猛地抽緊。西南方向,魔族舊地。那是赤煉魔宮被毀之後魔眾逃散的荒野,也是二十年前墨長淵一劍劈開山門的地方。他去找什麼?去找殷破天的遺物?去找關於魔血根除的舊錄?他身上帶著那麼重的傷,丹田裡魔血反噬著,心口寒玉裂著,他連御劍都撐不住了——
“他在找我。”楚瑤說。聲音很輕,但很篤定。
殷九棠轉頭看她。楚瑤站在暮色裡,灰斗篷被晚風吹得輕輕擺動,杏眼望著西南方向的天際線,那裡有一片被火燒過的暗紅色晚霞。她沒有哭,眼圈也沒有紅,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那個方向,像在目送一個正在趕路的人。
“他如果到了魔族舊地,那正好。”殷九棠將信函摺好收進袖中,“我爹的遺骸還埋在舊址密室裡,他若去翻,說不定能翻出些連我都沒見過的東西。”
楚瑤收回目光看著她:“你不攔他?”
“攔不住。”殷九棠笑了一聲,那笑意沒到眼底,“太虛劍尊就算只剩半條命,他真要去哪兒,修真界沒人攔得住。”她轉身推開石屋的門,“進來吧,風大了。”
夜裡楚瑤躺在獸皮墊上睡不著。她把那捲從石室帶出來的帛書攤在膝蓋上,藉著銅爐的火光反覆看那句“以血為引,以念為鎖”。她試了好幾次咬破指尖按在印記上,每一次都讓細絲竄動幾分,可怎麼“鎖”她始終摸不著門道。
忽然她想起師尊教她打坐時說過的話:“意守丹田,念隨脈走。你越是想控制靈力,靈力越不聽你的。你得順著它的走勢走,慢慢把它領回來。”
順著它走。她閉上眼,將神識沈入經脈中。那條暗金色的血契脈像一條蟄伏的暗河,平時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可當她把注意力集中在手腕的印記上時,那條河開始緩慢地流動起來。她循著那股流動的方向將意念附上去,像在黑暗中摸索著一條看不見的繩索,順著它往深處走。
暗河忽然湍急了一瞬,像被她觸到了什麼命門,猛地往上一衝。楚瑤渾身一震睜開眼,手背上那些暗金色的細絲暴漲了一截,幾乎漫到了中指第二指節。她喘著粗氣按住手腕,心跳擂得胸腔發疼。
殷九棠被她驚醒,坐起來看見她手背上蔓延開的細絲,臉色變了:“你試了控血口訣?”
“順著它的走勢走……”楚瑤攥著手腕,疼得聲音發抖,“我觸到它了,它……它發怒了。”
殷九棠一把將她手腕按在獸皮上,另一隻手覆上去將自己的靈力渡入。她的靈力帶著一股灼熱的火性,和師尊那種徹骨的寒完全相反,可那股熱力沿著楚瑤的經脈追上去時,那些亂竄的細絲竟然慢慢平息了下來。
“別自己亂試。”殷九棠收回手,面色不太好看,“等我明天把口訣全譯出來你再練,你這樣莽莽撞撞的,魔血直接反噬把你經脈炸了怎麼辦?”
楚瑤蜷在獸皮上大口喘氣。過了好一陣才緩過來,她把手伸到眼前看著那些細絲慢慢退回去,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紋路。她忽然想起師尊每次替她壓住魔血時的模樣——他也是這樣將自己的靈力渡進來,一層一層地疊著鎮壓下去,可他和殷九棠不同,他的靈力壓下去時細絲退得很快,退得很乾淨,像冷水澆在沸水上,瞬間平息。
因為他丹田裡流著另一半魔血。他的靈力天生和她的血契脈同源,所以壓得住。
“殷九棠。”她啞著嗓子開口。
“嗯?”
“師尊心口那塊玉碎完了之後……他會怎麼樣?”
殷九棠沉默了片刻。銅爐裡火苗跳了一下,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晃動的影子。“寒玉碎了之後,魔血會徹底衝開他的丹田封印。他原本壓著的那一半魔血會和他本身的靈力混在一起反噬經脈。可能廢了修為,可能……走火入魔。”
楚瑤把臉埋進枕頭裡,攥著枕邊的毯子攥到指節發白。殷九棠看著她的背影,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力道很輕,像拍一隻受驚的小獸。
“你現在學控血,還來得及。”她說,“你學會之前,我替你擋著那條路,不會讓墨長淵找到這兒。”
楚瑤悶在枕頭裡沒動。過了好久,她才極小極輕地說了一聲:“謝謝。”
殷九棠收回手,靠回牆角。銅爐的火光在她臉上跳動,她望著對面那個蜷成一團的瘦小背影,忽然覺得胸腔裡那塊堵了十四年的石頭鬆動了一個角。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只是轉過頭去望著石屋的小窗。窗外夜色沈沈,西南方向的天空隱約有一線極淡的靈光正在移動,像一盞走夜路的燈,執拗地朝這片荒野深處趕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