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看著腳下那些硃砂符文。那圈暗紅色的光在她血滴滲入之後便安安靜靜地蟄伏著,像一條盤起來的赤蛇。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符文邊緣,指尖碰到硃砂的觸感粗糙而溫熱。
這個人在她身上賭了這麼多。
傍晚時分殷九棠從石室裡出來,手裡攥著一張寫滿了字的紙。她把紙遞給楚瑤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左臂的傷口大概又疼了,她一直保持著右肩微微往前傾的姿勢。
“第六句譯出來了。”她把紙放在矮桌上,“但這句跟前面都不一樣。前面五句是讓你控自己的血,第六句是讓你控別人的。”
楚瑤把紙拿起來看。殷九棠的字比她想象中工整,每一筆都用力壓得很深。“竊血為引,反客為主”——八個字,每一個她都認得,可連在一起看得她後背一陣發涼。
“這句的意思是,如果師尊體內的半血因為玉碎了失控湧過來,你可以在它靠近的時候用這句口訣反過來控住它,讓它的走向聽你的。”殷九棠在她對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涼茶喝了一口,“風險在於,你控的是別人的半血,它和你體內那半同源,但畢竟是在別人身上養了二十年,野得很。你反控的時候兩半血會在你們中間互相拉扯,萬一拉不住,兩半一起爆。”
楚瑤把那張紙攥在手裡。紙邊被她捏出了褶痕。
“你跟我說實話,”她抬起眼看著殷九棠,“我有多大把握?”
殷九棠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她垂眼看著杯裡暗紅色的茶湯,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三成。”
三成。楚瑤低頭看著自己腕上那道已經淡成粉色的印記。三成,比師尊說的五成還低。可她如今只有這條路了,師尊的玉已經碎得差不多了,兩半血脈之間那道牽引力一天比一天強,她今天在練第五句的時候能明顯感覺到東南方向那個氣息在靠近,每近一里她的心跳就亂一拍。
“三成我也練。”她把紙摺好放進懷裡。
殷九棠抬眼看她,那雙桃花眼裡那層暗紅沈沈的,壓著一層她沒開口說的話。楚瑤看著她,忽然伸手從碟子裡拿了一粒花生剝開遞過去。殷九棠接過來嚼了,嚼得很慢,腮幫子微微鼓著。
“你明天一整天都在圈裡練這句。”她嚥下去之後開口,“我讓人在谷口加了三重預警,黑焰堂的人一靠近我就知道。墨長淵若來了,也有人先報。你只管練你的,別的不用想。”
楚瑤點了點頭。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合攏,谷地裡亮起了第一簇火把,橘紅色的光在崖壁上投下跳動的影子。遠處隱約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和黑衣人偶爾低語的嗡嗡聲混在一起,在這片狹小的谷地裡織成一張薄薄的暮網。
那天夜裡楚瑤沒有睡。她坐在獸皮墊上把那張紙上的八個字反反覆覆地念了上百遍,唸到嘴唇乾裂了也渾然不覺。殷九棠靠在牆角閉著眼,呼吸均勻,可她蜷在毯子下面的手指一直攥著袖口沒有松過。
天快亮的時候楚瑤覺得自己渾身經脈裡有一股異樣的暖意在流動。不是魔血發作的那種灼熱,是另一種更平靜的、像有人在她經絡深處點燃了一簇小火苗的暖。她睜開眼低頭看自己的手,腕上那道印記徹底消失不見了,只剩一圈極淡極淡的粉色痕跡,像一枚被水洗過無數遍的舊印章留下的殘影。
她攥了攥拳,又鬆開。經脈裡的那些細絲安安靜靜地蟄伏著,她的意念隨時可以放出去將它們鎖住或引導。前五句口訣她終於練到了收放自如。
第六句,反客為主。她今天要練的是這個。
窗外天光正在一寸一寸亮起來。谷口的方向傳來一聲清脆的銅鈴響——預警的第一重。楚瑤猛地站了起來,殷九棠在同一刻睜開眼翻身而起,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石屋裡撞在一起。
“來了。”殷九棠說。
她轉身推門出去,紅衣的衣襬翻飛如一面展開的旗。楚瑤攥著懷裡那張紙跟在她身後跑出石屋,晨風灌進衣領冰涼刺骨。谷地的上空,遠處的天邊翻湧著一團暗紫色的雲,正在迅速朝這個方向壓過來,像一面被風鼓滿的旗。
黑焰堂來得比預計早了整整兩日。
而東南方向的荒野上,那匹老馬正在狂奔。墨長淵伏在馬背上,右手已經完全被暗金色覆蓋,整條手臂從指尖到肩胛都泛著金屬般的光澤。他低俯在馬頸上,臉頰貼在馬鬃間,胸口那枚萬年寒玉每跳動一下就碎落一小片薄玉,碎屑從他衣襟縫隙裡簌簌地往外掉。
快到了。他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就在前方那片山坳後面。近了,近得他閉著眼都能描摹出那座斷崖的形狀。可與此同時他也感覺到了另一團正在逼近的暗紫色魔氣——有別人先他一步找到了她。
墨長淵用那隻還沒有被魔血覆蓋的左手攥緊了韁繩,把馬催得更快。老馬噴著粗氣四蹄翻飛,將清晨的露水和泥土一起揚向身後。
他聽到了遠處谷地裡傳來的第一聲兵刃相交的脆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