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長淵垂眸看著桌上那碗空了的小碗,停頓了一拍。“好。”
楚瑤的嘴角翹得更明顯了。她站起來收拾碗勺,墨長淵也站起來替她拿食盒的蓋子,兩人在桌邊錯身時肩膀碰了一下。那一瞬很短,可兩個人都感覺到對方身體微微僵了一瞬又放鬆了。楚瑤低頭假裝認真刷碗,耳朵尖紅了一片。墨長淵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看著她的背影,鳳眸裡那層溫沈的底色像被什麼攪動了,浮起一層細碎的漣漪。
糰子蹲在門檻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尾巴尖慢悠悠地掃了掃地。
那天下午墨長淵帶楚瑤去了後山的雪蓮坡。
那是她從前經常來撿貓的地方。山坡上覆著厚厚的積雪,幾叢雪蓮在巖縫裡縮著花瓣過冬。楚瑤蹲下來看著那些蜷成拳頭大小的雪蓮花苞,想起她兩年前在這裡撿糰子時,那天風雪很大,她聽見石縫裡有細弱的叫聲,扒開一看一隻橘色的小毛球縮在裡面渾身發抖。
“師尊,”她指著那道石縫,“糰子就是在這撿的。”
墨長淵站在她身後看著那道石縫。他那時候在閉關,根本不知道她撿了一隻貓養在偏殿。他大概能想象那天風雪裡的情景——她一個人蹲在石縫前把幼貓揣進懷裡,用自己的體溫焐了一路帶回去。
“你瞞得挺久。”他說。
“三年。”
墨長淵沒有追究。他蹲下身和她並肩,伸手撥開一叢雪蓮旁邊的浮雪,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溼土。他的右手動作還不太利索,可撥雪的動作很輕,像怕傷到土裡什麼東西。“你把掌心貼上去,試試催它。”
楚瑤把掌心貼在溼土上。靈根微光從掌紋中滲入土層,她感覺到一股細弱的暖流沿著她的指尖鑽進土裡,探到了雪蓮埋在深處的根鬚。那根鬚蜷縮著過冬,被她的暖流碰了一下便微微舒展開來,從凍土中汲了一小口水分。地面上的雪蓮花苞緩緩鬆開了一瓣,露出裡面淡紫色的芯。
楚瑤看著那瓣展開的花苞屏住了呼吸。她的靈根只渡了那麼一點點生機,這朵花就回應了她一瓣春天。墨長淵蹲在她旁邊看著那朵花,側臉的輪廓在雪光中柔和了幾分。
“往後每天來這兒坐一坐,對你的靈根恢覆有好處。”他說,“木系靈根需要和草木接觸,就像人需要吃飯一樣。”
楚瑤點了點頭。她收手站起來時發現自己的指尖沾了一些黑泥,墨長淵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遞給她。和早上那方是同一塊,她在袖子裡疊好了還沒來得及還他。她接過帕子擦了手指又遞回去,墨長淵接過來摺好放回袖中,兩人的手指在交接帕子時輕碰了一下。
暮色從山那邊漫過來時兩人往回走。楚瑤走在他旁邊,雪地反射的餘暉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左一右幾乎挨在一起。她低頭看著那些影子,忽然加快了半步讓自己的影子和他那道疊了一疊。墨長淵察覺到了,沒有加快也沒有避開,保持著同樣的步速走著。兩人的影子在積雪上疊了一路。
回到偏殿時楚瑤發現蘇衍等在門口。他換了身乾淨的道袍,颳了鬍子,看著精神多了。他手裡抱著一摞舊書,是楚瑤之前從藏經閣搬回來的那幾本關於魔血的禁書。
“小師妹,”他把書遞過來,“我給你送回來了。師尊說這些書你以後用不著了,讓我還你。”
楚瑤接過書低頭看了看封面。《血契反噬錄》《封印術溯源》——她那時候帶著這些書去魔宮舊部找解法,如今她把解法帶回來了,這些書成了舊物。
“二師兄,”她抱著書看著蘇衍,“這些天你一直在找我?”
蘇衍揉了揉鼻子,有點不好意思地別開目光。“也不是一直在找……就稍微打聽了一下。後來打聽到蒼梧山有人說看見你跟著一個紅衣姑娘走了,我順著線索追了幾日,追到黑焰堂外圍,沒敢再往深了追。”他轉過頭看著她,眼底那層連日奔波的疲憊已經退了,“你沒事就好。”
楚瑤看著他,忽然把書擱在門邊上前一步抱了抱他。蘇衍被她猝不及防的一抱楞住了,耳根迅速紅起來,手不知道往哪兒擱。“小師妹——”
“謝謝二師兄。”楚瑤鬆開他退回來,笑盈盈的,“下次我再偷跑,提前告訴你。”
蘇衍被她氣得笑了一聲,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腦門。“還偷跑?師尊這次沒罰你,下次未必了。”他說著朝院門口那個玄色的背影努了努嘴。墨長淵已經走到院門口了,背對著他們站定,沒有轉身也沒有催。
楚瑤跟蘇衍道了別,抱著那摞書走回屋裡。她把書一本一本放回書架上時翻開了那本《血契反噬錄》,扉頁上密密麻麻全是師尊的批註,有些墨跡淡得幾乎看不清了。她湊近了辨認那些褪色的字跡,其中一行寫著“替魂之法風險極高,不可取”——後面劃了一道極深的槓,像寫完之後又狠狠補了一筆。
她合上書放進書架最頂層,那層高的她踮腳才夠得著。做完這些她回到窗邊趴著,看見院門口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經轉過身往太虛殿走了。夜風將他道袍的後襬吹得微微翻動,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最後一小片暗金色在月色下泛著淺淡的光。
楚瑤趴在窗臺上看著那個背影漸漸走遠了,掌心貼著下巴,靈根微光從指縫裡漏出來在暮色中一閃一閃的。糰子跳上窗臺擠進她懷裡,她抱著貓把下巴擱在它頭頂,望著遠處太虛殿那盞剛點亮的新燈。
燈是暖的。和從前不一樣了。她說不清具體哪裡變了,可她就知道那盞燈如今亮起來的時候,她知道里面坐著的那個人的手是溫的,心是活的,如果她明天早上再端著空碗推門進去,他會抬頭看她,嘴角會浮起一小點她自己都捨不得驚動的弧度。
她關上窗鑽進被窩裡,掌心的微光在黑暗中像一小片落進夜裡的月亮。糰子在她枕邊打呼嚕,外面的雪還在下,可她沒有關窗,留了一道細縫讓雪聲沙沙地漏進來。她聽著那個聲音,閉上眼睛彎著嘴角,覺得這一夜的雪落得比從前的十七年都要暖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