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長淵》天暖(1)

作者:南城lyx·1個月前

天暖

天璇山的雪在某一個早晨忽然薄了一層。

楚瑤推開窗時發現的。窗臺上那盆細葉藤的葉片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柔亮的光澤,可更明顯的是屋簷邊緣掛著的冰凌正在滴水——細碎的、清亮的水珠沿著冰凌的尖端一滴滴地落下來,在石階面上砸出一個個小圓坑,發出細而清脆的聲響。她趴在窗臺上往外看了一會兒,簷後那棵老梅樹的枝梢上,最後一朵紅梅也落了,花瓣落在樹根旁那圈溼潤的土面上,落在春信旁邊,像一枚輕輕合上的舊印章。而春信的莖稈已經有她的中指那麼高了,第二對真葉完全展開,邊緣帶著一層極細的鋸齒狀輪廓,葉面在晨光中泛著淺淡的油亮光澤。

她穿好衣服出門時發現門檻外側又放著一隻小陶碗,碗中是溫熱的淡褐色藥茶,水面浮著兩片乾枯的梅花瓣。她蹲下去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味很淺,回甘在舌根處慢慢化開,比前幾日的梅花茶多了一層藥草的溫厚。她把空碗放在窗臺外側正準備去沖洗,一低頭看見碗底壓著一片寫了字的舊紙:“加了一味當歸。春末溫燥。”

她把那片字收進袖中,把碗沖洗乾淨放回原處,然後沿著小徑走向太虛殿。

墨長淵正站在殿門口的晨光中擦太虛劍。他的動作比往日更慢一些,像在延長一件不需要著急的事。他聽見腳步聲便側過頭來看著她走近。晨光將他玄色的衣袍照出一層暖融融的亮,楚瑤在他面前站定時開口說:“雪在化了。”

墨長淵把太虛劍收鞘別回腰間。“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化。一化就化得很快,三五天內山頂的雪會薄下去大半。到時候山坡上的土層會露出來,地氣往上湧,草木該發芽的都發芽了。”他說話時目光從她的肩頭越過去落在遠處的雪蓮坡方向。楚瑤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看見那片山坡上的積雪確實比前幾天薄了一層,露出了底下灰褐色的溼潤土面,幾叢野草的枯莖在晨光中泛著乾枯的金色。

“今天想出去走走嗎?”墨長淵收回了目光看著她。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常,可楚瑤知道在這座山上,“出去走走”這四個字對於他來說並不是一個經常用來開口的邀請。從前他的一切都圍繞著山、圍繞著她的安全、圍繞著那道看不見的冰層。可如今冰層化了,雪在薄了,水正在沿著屋簷滴下來把石階砸出一排細小的圓坑——他站在晨光中問她“今天想出去走走嗎”,像在問一件他終於可以自然而然地說出口的事。

楚瑤看著他,彎了一下嘴角:“去哪?”

“山下那條溪。化雪的時候水聲比平時大,可以去看看。”

兩人沿著山道往下走。雪確實薄了,踩上去時不再發出那種深冬時節的紮實咯吱聲,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軟塌塌的、帶著溼意的細碎聲響。山道兩旁的枯草根處已經冒出了極細的綠色嫩尖。楚瑤走在他左側,兩人之間那半步的間距已經被走得磨成了習慣。她沒有刻意靠近也沒有刻意拉開,就保持著那個自然的間距走著。

走到山腳時那條溪出現在眼前。化雪的水從山坡上匯流下來,將原本清淺的溪面漲高了一大截,水流翻卷著碎白的浪沫在石間穿行發出嘩嘩的聲響。楚瑤蹲在溪邊的一塊大石上看著水流從她腳邊淌過去,水聲蓋過了風聲和她自己的呼吸聲,像一個在用一整條河的水量在說話的東西。

墨長淵在她旁邊的大石上坐下來。他沒有蹲著,而是坐著,膝頭併攏雙手擱在膝上看著溪水的方向,姿態放鬆得不像坐在溪邊倒更像坐在自家的書房裡,像這面水對他來說是舊識。楚瑤蹲在他旁邊的大石上看著溪水中被水流沖刷得圓潤光潔的卵石和正在水底緩慢擺動的水草,頭頂的日光透過雲層縫隙灑下來在水面上鋪了一層碎金般的光點。

“師尊,”楚瑤的聲音在嘩嘩的水聲中比平時稍大一些才能傳過去,“你從前常來這條溪邊嗎?”

墨長淵沒有提高聲音,可他的聲音穩而清晰地穿過水聲落在她耳朵裡:“常來。寒玉還在的時候也來。那時候水聲能蓋住別的聲音。”

楚瑤側過頭看著他。他坐在大石上望著溪水的側臉被日光鍍了一層溫潤的邊,他的目光落在那條翻卷著碎白浪沫的水流上,像在看一個陪了他很多年的熟人。她沒有追問“別的聲音”是什麼,可她在心裡替他想到了——寒玉還在的時候他心裡那些被壓住了的聲音。他用一條溪水的響動來蓋住它們,在它旁邊坐了很多年。如今寒玉碎了,那顆心長全了,可他還是會來這條溪邊坐坐。來的原因和從前不一樣了,可坐在這裡的習慣留了下來。

她從自己的大石上挪下來走到他坐著的那塊大石上蹲在他旁邊,肩頭輕輕挨著他的手臂。他偏過頭來看她時鳳眸中那層溫沈像被水光映透了,她看見他的睫毛在日光中投下一小片淡金色的影,像一枚被水洗過的舊琥珀表面浮著的那層細紋。

“那我以後也陪你來。”她的聲音被水聲託著穩穩地傳進他耳朵裡。

墨長淵沒有回答,可他把擱在膝上的右手放下來落在了身側的石頭面上,指尖朝她的方向攤開。楚瑤把自己的手放進了他攤開的掌心裡,他緩緩收攏了手指把她握住了。兩人並肩坐在溪邊的大石上聽著水流嘩嘩地響過一整片晨光,沒有誰在趕著要開口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楚瑤輕輕收回了手,攏進袖中起身往溪水裡探了探。水很涼,指尖觸到水流時被那股冰冽的化雪水激得微微縮了一下,可她沒有縮回來,反而讓指尖在水裡多停了一會兒,感覺那股涼意從指尖往手心漫上來像一層被水流帶走的舊東西正在順著水往下流。墨長淵看著她浸在水裡的手指,他什麼也沒有說。

她在溪邊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從最初的涼浸浸變得幾乎適應了水溫,才把手從水裡抽出來甩了甩水珠重新收進袖中。她轉過身來時發現他也站起來了,站在她身後大約一步的距離,像在等她回頭。

“回去嗎?”他問。

楚瑤點了點頭。兩人沿著來時的山道往回走,溪水的聲音在身後越來越遠,漸漸被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蓋了過去。她走在他身側,那隻浸過溪水的左手收在袖中還沒有完全回暖,可她不覺得冷。那層涼意正在她袖中慢慢地、一層一層地升回手心的溫度,像一條被水流帶走的舊線正在被什麼暖的東西一寸一寸地接回來。

走到半山腰時楚瑤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側頭看著山坡上一塊被雪水沖刷得乾淨的岩石邊緣,有一簇極細的白色野花正在石縫中探出幾朵米粒般大小的花苞。花苞還合著沒有開,可萼片的邊緣已經透出一層淺白色的光澤,像是快要打開了。她蹲下來看了那簇花苞一會兒,伸手極輕地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苞的尖端,感受到那層在石縫中積蓄了整冬的暖意正在從花苞內部往外滲。

“它要開了。”她蹲在石縫邊側頭看了墨長淵一眼。

墨長淵也在她旁邊蹲下來,看了看那簇花苞。“它每年都是山坡上第一批開的。比雪蓮早一些,比春信晚一些。大概這兩天就會開了。”她聽到“春信”兩個字時忽然想起老梅樹旁邊那粒正在抽高的嫩芽——再過些日子它也會開出花來,很小很小的那種。那粒種子是山君的妻子留下的。墨長淵母親留下的。它會從兩個人一起松過的土裡長出來,開出一朵或者幾朵很小很小的花,顏色大概是淡淡的、不怎麼惹眼的某一種,就像那個種過它的人一樣不聲不響地紮根,生長,留下痕跡,然後在一個合適的日子化作土裡的一粒舊種子,把季候的迴圈繼續傳遞下去。

她把手從石縫邊收回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細碎土粒。“回去吧,我該給春信澆水了。”兩人並肩沿著山道繼續往上走。

回到太虛殿簷後時春信正在午後的日光中靜靜地站著。它比早上又高了一線,莖稈挺得筆直,頂端那兩片新葉的邊緣已經展開了一道細縫,像一頁正在慢慢翻開的新書頁。楚瑤蹲在它旁邊從陶罐中舀了一小勺清水沿著根圈緩緩澆了一圈,水滲入土面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在土下有一條極細的溪流正在把自己接進更大的河道里。

墨長淵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動作。在他站著的角度裡,能看見她澆水時低垂的脖頸和髮間那枚銀簪在日光中偶爾閃一下的碎光。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殿內,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把新的小鏟子,鏟柄比原來那把短了一截,更細更輕,像一個陪她做事的人順手替她備的。楚瑤接過那把新鏟子掂了掂,重量剛好適合她手掌的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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