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葬長淵》驚蟄(1)

作者:南城lyx·29天前

驚蟄

天璇山的雪化到第七天的時候,楚瑤在春信那道裂縫邊緣發現了一層淡淡的暗紫色氣痕。

那氣痕極淡,像一片被露水浸透了的舊紙邊緣滲出的褪色墨跡,在溼潤的褐色土面上幾乎看不出來。她蹲在晨光中伸手碰了一下那層淡紫色的痕跡時,指尖剛觸到土面,春信那道裂縫底部便傳來一陣極細的震顫,像有什麼東西在土層深處被驚了一下,縮了回去。她收回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指腹上沾了一層極淺的暗紫色粉塵,是魔氣殘餘的痕跡,和她在魔宮舊部枯井中接觸謝孤山的氣息時感受過的那種質地相似,但更稀薄。像一扇被關了很久的門,正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緩慢地、持續地朝這個方向推過來一縷細若遊絲的呼吸。

她站起來時墨長淵正端著兩杯茶從太虛殿方向走出來,他的目光在她蹲過的土面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她指尖那層暗紫色的粉塵上。他沒有把茶遞過來,而是把兩杯茶都放在石片上,然後走到她面前,托起她那隻沾了粉塵的手湊近看了片刻。他放下她的手時沒有說話,可他的右肩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習慣性摸劍的動作,而是一個正在確認太虛劍在不在原處的人,在摸到劍柄之後肩膀便落回了原位。他彎腰將春信土面上那層極淡的暗紫色氣痕用掌側輕輕掃去了,像在擦拭一件舊物表面上不該落著的灰塵。然後他直起身來看著她:“還感覺到別的了嗎?”

楚瑤閉眼感應了一□□內的情況——靈根在經脈中平穩地流動著,魔血通道也沒有異動。只是那片暗紫色氣痕碰過的指尖殘留著一層極淡的餘感,像一根被壓住又鬆開的手指上殘留的印痕,正在慢慢自行消退。“只有這片。春信底下好像感應到了什麼,但離得遠,至少隔了幾座山。”

墨長淵點了點頭。他端起石片上那兩杯茶,把其中一杯遞給她,然後在她旁邊蹲下來,像往常一樣看著春信那道裂縫的方向。可今天他沒有說“大約還有兩天就會冒出來”,他只是端著那杯茶在晨光中安靜地蹲了一會兒,鳳眸中的光比平時深了一度,像一池被風微微掠過的水面正在重新調整它的呼吸方向。他把那隻空杯放回了石片上,開口時聲音不高,但語氣和他從前在太虛殿門口告訴她“試劍大會你不必去了”時一樣——不重,卻每一個字都像一枚落定了的石片:“你感覺到的那道氣息,是魔血感應。完整血契在你體內安穩了之後,魔界殘餘勢力能透過血契共鳴追溯你的位置。謝孤山當初沒能做到的,不代表別人也不會。”

楚瑤蹲在他旁邊,看著那道春信裂縫。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他們會來嗎?”

“會。你在枯井中擊潰謝孤山之後,血契碎片在更深處產生了震盪,有一部分魔氣順著地脈向外擴散了。那股魔氣覆蓋的範圍越來越廣,最終會引來一些從前沒有被驚動的東西。”他頓了頓,“大約還有一段時間,但不會太久。”

楚瑤把自己的手輕輕覆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下微微動了一下。“那就等他們來。”她的聲音在晨光中平穩地鋪開,“我們在這裡等著。”墨長淵沒有說“好”,可他那隻被她覆著的手翻了過來,扣住了她的手指。他垂著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和地面上那道正在裂開的春信縫隙,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更低一些:“嗯。”

那天晚上楚瑤在燈下沒有睡意。她坐在書案前翻開那捲舊冊子,翻到春信第一頁記錄的地方,用筆在旁邊添了一行新字:“驚蟄。土面上有魔氣殘餘。春信感應到了,但它還在長。”

窗外的夜風帶著微暖的潮氣從山坡那邊吹過來,她放下筆站起來推開窗。月光鋪在雪面上泛著一層清寒的白光,那棵老梅樹的枝梢上,新葉已經冒出了細小的芽尖。春信裂縫還在土面上靜靜地等著。她看了一會兒,關上窗回到了燈下。

她在書案前坐了很久。最後她把油燈撚亮了一檔,重新拿起筆,在冊子的最後一頁空白的正中寫下一行字:“他會來的。我們會在這裡等他。不會久。然後春天會繼續。”她擱下筆,把冊子合攏放回書架上,和那捲舊《天璇山草木志》並排放著,然後熄了燈躺了下來。窗外太虛殿的燈還亮著,她知道他也沒有睡。她閉上眼,聽著風聲和遠處正在化雪的水聲混在一起,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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