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
第二年冬天落第一場雪的時候,楚瑤正在簷後的小陶爐邊煮水。
爐膛中的細炭燃得很穩,火苗透過爐壁的縫隙透出暗紅色的微光,將她蹲在爐邊的手背照出一層暖融融的亮。雪從灰白色的天幕中無聲地篩落下來,落在老梅樹光禿的枝梢上,落在春信已經枯縮回土面的莖稈上,落在她肩頭和髮間新落的細碎白絮上。她伸手把陶壺提起來晃了晃裡面的水聲,又放回爐面上,然後站起來靠在那把舊竹椅的椅背上,看著雪落進爐膛上方那一小片被熱氣微微抬高的空間裡,在半空中就融成細小的水珠,像一枚無法落定的舊書籤,在翻到新頁之前短暫停留了一瞬又消散了。
墨長淵從太虛殿內走出來時手裡端著一隻青瓷碗。碗中盛著熱湯,湯麵浮著幾粒枸杞和一片乾枯的雪蓮花瓣。他把碗放在石片上,然後在她旁邊的舊石墩上坐下來。雪落在他玄色衣袍的肩頭,像一層被細心鋪好的舊紙面正在等待下一行字落筆。他開口時聲音被雪聲浸得比平時更溫一層:“雪下得比去年晚了些。春信應該已經歇好了,只等明年開春再出來。”
楚瑤在椅背邊沿靠了一會兒之後也坐了下來,端過那隻青瓷碗喝了一口熱湯。湯中枸杞的甜味和雪蓮的草木氣混在一起,沿著喉嚨滑下去,她開口說:“長淵,你記不記得去年這個時候我們在做什麼?”
墨長淵在雪光中想了想。“去年這個時候你蹲在簷後埋冬藏的肥土。我端了一杯熱茶放在石片上,你直到茶涼透了才想起來喝。”
楚瑤在雪光中彎了一下嘴角,把青瓷碗中的熱湯慢慢喝完了,空碗擱在膝上。雪正在持續地落著,細密的白色碎絮覆在梅樹枝梢上,覆在春信那片枯縮的莖稈上,覆在小陶爐的爐面上又很快融成了細小的水珠。她側過頭來看著坐在旁邊的他——雪正沿著他肩頭的衣料滑落,那些雪花還沒有完全落定便被風帶走了。
“長淵,”她在雪中輕聲開口,“你還記得你從前說過的那句話嗎?你說修行如落雪,紛亂終有歸處。”
他點了點頭。她繼續說:“那時候我以為你是在說修行。現在我明白了,你也是在說雪本身。雪落下來的時候不分彼此,可落定之後各有各的位置。你在這個位置上,我在你旁邊的位置上。我們的雪落到了同一個地方,融在了一起,分不出是你先落下來的還是我先落下來的。”她伸手碰了一下他肩頭正在緩慢融化的那一片雪粒,指尖觸到那層溼潤的涼意,“你的雪和我的雪已經分不開了。”
墨長淵看著她在雪光中說話時微微偏頭的側臉。她髮間的舊木簪邊緣凝著細小融化後又重新凝結的霜珠。他伸手去攏她的手指時,感覺到她掌心裡還殘留著方才湯碗壁的餘溫,和他自己掌心的溫度貼在一起——她掌心的溫度和雪光中的清冽形成一層薄薄的對比。她任由他攏著,雪在他們身側持續地落著,落在他和她之間的那道空隙裡,緩慢地填平了它。
“長淵。”她側過頭來,在落雪中看著他的鳳眸,“此雪已渡。我們不必再渡了。往後每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我們只要在同一個屋簷下看著它落完就好。”
他看著她,指尖的涼意和暖意在同一個觸點上慢慢地融在一起,像一層被反覆重讀的舊書頁,紙面已經被翻得溫軟了,可每一次翻開時依然能辨認出初讀時那行字的輪廓。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手裡還端著空碗,在雪光中對他說:“回去燒水煮茶吧,雪還要下一陣。等雪停了再出來看它落成了什麼樣。”他站起來,握著她那隻空碗的另一邊邊緣,和她一起沿著小徑走回太虛殿。雪在他們身後持續地落著,覆在那把舊竹椅的扶手上,覆在小陶爐的餘燼上,覆在春信正在安睡的土面上。雪落滿了一整個冬天,又會在春天融化,滲入泥土,滲入根系深處。匯入天璇山這座舊冊的每一條葉脈和每一道石縫之中,被儲存進每一枚新芽和每一道舊痕裡,延續著天璇山上那場沒有終點的春醒。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