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狗子從村長家回來時，夕陽正掛在山尖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手裡提著兩條五花肉和兩袋白米，腳步卻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慕桃在屋前擇菜，看見他回來，忙起身迎上去：“成了？”
“成了！”方狗子眼睛亮得驚人，把東西往地上一放，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展開，“你看！”
是張黃麻紙，上面用毛筆寫著字，蓋著紅彤彤的官印。一張寫著“慕氏桃，幽州府清河縣大槐樹村人，年十四，五官端正，良籍，方柏妻”。
“方柏？”
方狗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這是我的大名。”
桃接過這張紙，手有些抖。薄薄的黃麻紙，在這個時代，就是她存在的證明。從此以後，她不再是來歷不明的人，她是大槐樹村村民了！
“村長說，明日帶咱們去祠堂，把名字寫進族譜。”方狗子聲音裡是壓不住的歡喜，“他還說，咱們這事兒辦得順利，是趕上了好時候。縣衙新來了個主簿，辦事利索，沒多要錢。”
慕桃仔細收起戶籍紙，用油布包好，放在箱子的最底層。這是她在這個時代最要緊的東西。
“那這些......”她看向地上的肉和米。
“給村長和族長的謝禮。”方狗子說，“村長一條肉一袋米，族長也是一條肉一袋米。另外我還買了二十個雞蛋，染了紅色，明日分給族老們。”
慕桃點點頭。這些規矩她不懂，全憑方狗子張羅。
可看到那條肥瘦相間的五花肉，還有那袋白米。
來了這兩個月，她已經徹底明白了這個時代的物價。一斗粟米五文錢，一斗白米卻要二十五文，去年的陳米也要十幾文。村裡一個壯勞力去碼頭扛一天貨，工錢三十文，也就夠買一斗白米。尋常人家，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頓白米飯。
他們如今雖然有幾十兩銀子，可慕桃根本不敢亂花。
這兩個月，慕桃做飯都是大半粟米加點白米，煮出來的飯黃白相間，好歹有些米香。可方狗子不肯和她吃一樣的，總是等她把飯盛好了，自己再去鍋裡舀那些摻了豆子。糠皮的粟米飯。
“你吃這個。”慕桃把摻了白米的飯推到他面前。
“我吃這個就好。”方狗子端著粗飯碗，躲開她的手，“你身子弱，該吃點好的。”
“我哪裡弱了？”
“你看你的手。”方狗子指著她的手。
慕桃的手，經過這兩個月的勞作，已經起了繭子，可比起村裡那些婦人，還是細嫩太多。方狗子的手卻完全變了樣，掌心的老繭厚得能磨破粗布，手指關節粗大，手背上全是細小的劃傷。
慕桃看著他的手，不再說話。
第二天一早，兩人換上最齊整的衣服，提著染紅的雞蛋。五花肉和白米，跟著村長去了方家祠堂。
祠堂在村子中央，是個青磚灰瓦的老房子，比村裡其他茅草屋氣派得多。族長和幾個族老已經在裡面等著了，都是些五六十歲的老人，穿著深色的長衫，神情嚴肅。
方狗子拉著慕桃跪下，磕了三個頭。族長翻開一本厚厚的族譜，用毛筆蘸了墨，在“方剛”那一支下面，添上一行小字：“長子方柏，娶妻慕氏桃，天啟七年冬月入籍。”
聽說那日於方猛斷了親，族長做主，直接讓方柏過繼給了方猛早逝的小叔名下，不然，那山頭的地也不帶給他的。
字跡蒼勁有力，墨跡未乾，在發黃的紙頁上格外醒目。
慕桃看著那行字，心裡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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