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青州府已有了夏的燥意。
慕桃站在賃來的小院井邊，將剛洗淨的衣物一件件晾在竹竿上。這是他們來府城的第七天，院子比縣裡的更小，只有一間正房，一間灶房，連水井都要和同院的幾家共用。租金卻不便宜，一個月要一兩銀子。
可她沒心思計較這些。自打那日從孫家出來，心裡就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慕桃。”
方柏從屋裡出來，已經換上了那身靛藍長衫。布料是細棉的，漿洗得挺括，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他手裡提著兩包點心，一包茶葉，還有一封拜帖，是陳夫子親筆寫的，推薦他去拜訪府城的王夫子。
“我去了。”他說，目光落在她臉上，頓了頓，“你臉色不好，是不是累了？”
“沒有。”慕桃扯出個笑，“路上小心，見了王夫子，恭敬些。”
“我知道。”方柏握住她的手，發現指尖冰涼，“手怎麼這麼冷？天還涼，多穿件衣裳。”
“不冷，就是剛才洗了菜。”慕桃抽回手，催他，“快去吧，別讓夫子等。”
方柏又看了她一眼，才轉身出門。
院門“吱呀”一聲合上，小院頓時安靜下來。
隔壁傳來孩童的哭鬧聲，還有婦人的呵斥，是合住的那家，男人是個木匠，女人在家帶孩子，三個孩子，整天吵吵嚷嚷。
慕桃在院裡站了會兒，直到飛絮落了滿肩，才慢慢走回屋。屋裡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她把被子疊好，桌子擦淨，又拿出針線，補方柏那件舊袍子的袖口。
針線在手裡穿梭，心卻飄遠了。她想起前世，十三歲的時候在做什麼？應該是剛上初中，每天背著書包上學放學，為考試發愁，為青春期的煩惱流淚。那時候覺得天大的事，現在想來，都是甜的。
可這裡的十三歲，已經可以被明碼標價，像貨物一樣買賣。
“咳咳......”她忽然咳嗽起來，胸口悶得發慌。這幾天總覺得身上發冷，頭也昏沉，以為只是水土不服，沒在意。可這會兒咳起來，竟有些止不住。
“方家娘子在嗎？”
院外傳來敲門聲。慕桃放下針線，去開門。門外站著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是隔壁的木匠媳婦，姓周。
“周嫂子，有事？”
“沒啥事，就是看你家相公出門了，來跟你說說話。”周嫂子自來熟地擠進來，手裡端著個碗，“自家醃的鹹菜，給你嚐嚐。”
“謝謝嫂子。”慕桃接過，要去灶房拿碗倒出來，被周嫂子攔住了。
“不急不急，碗你留著用。”周嫂子在屋裡轉了一圈，眼睛四處打量，“這屋子小了點，不過你們小兩口住，也夠了。你家相公是來考試的吧？”
“嗯，考府試。”
“喲，那可是讀書人。”周嫂子眼睛一亮，“我一看你家相公就不一般，長得俊，還有股書卷氣。妹子你好福氣啊。”
慕桃笑笑，沒接話。周嫂子卻打開了話匣子，從她家木匠男人說到三個討債鬼孩子，從府城物價說到鄰居八卦。慕桃心不在焉地聽著，偶爾“嗯”一聲。
周嫂子這才注意到她臉色蒼白，忙道：“哎喲，是我多嘴了。那你歇著，我回去了。有事喊我啊。”
送走周嫂子，慕桃閂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胸口那股悶氣翻湧上來，她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眼前發黑，喉嚨發腥。
好不容易止住咳，她撐著站起來，走到床邊，和衣躺下。被子很薄，透著潮氣。她蜷縮起來，把自己裹緊，還是冷，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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