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裡,方柏正閉著眼睛靠在牆上。
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張府已經被抄了。他只知道,從他遞上狀紙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把命押上去了。贏了,是老天開眼;輸了,他也認了。
他只是會在閃神的時候想起慕桃。
想起她笑起來的樣子,想起她罵他“書呆子”時的語氣,想起她坐在院子裡給他縫衣裳時哼的小調。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裡轉來轉去,轉得他心口發疼。
他睜開眼睛,望著頭頂那扇巴掌大的窗戶。
“慕桃,”他輕聲說,“你要是還在,就等等我。”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遠處傳來的更鼓聲,沉悶而悠長,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
這場由一封狀紙引發的風暴,在清河縣席捲了兩個月之久。
兩個月裡,巡撫沈崇文把張文昌的案子翻了個底朝天。除了方柏狀紙上列舉的十大罪狀之外,又陸續查出了侵佔軍田。私設刑堂。受賄包訟等多條罪名。每一條都足夠砍頭,加起來夠砍十次。
張文昌被押解進府城大牢的那天,清河縣的百姓自發聚集在街道兩旁,有人往囚車上扔爛菜葉和臭雞蛋,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放鞭炮慶祝。張文昌縮在囚車的角落裡,衣衫不整,臉上沾著菜葉汁水,狼狽不堪。他至死都想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栽在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人手裡。
而那個那個被他恨的牙癢癢的少年人,此刻還關在大牢裡。
方柏在大牢裡整整待了兩個月。
這兩個月裡,他瘦了的快脫了像。原本就不算壯實的身板變得更加單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下巴上長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他的衣服在牢房裡蹭得又髒又破,散發著一股黴味。
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
兩個月後的某一天,牢門終於被打開了。
進來的不是獄卒,而是巡撫身邊的那位幕僚。他站在牢門口,看著角落裡那個雖然瘦削但脊背依然挺直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大周需要這樣血性的年輕人啊。
“方柏,你可以出去了。”
方柏緩緩站起身來。坐了兩個月,他的膝蓋有些僵硬,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了身形。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灰塵,整了整那件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的長衫,一步一步走出了牢門。
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在大牢門口站了很久,讓眼睛慢慢適應光線。
幕僚遞給他一個布包裹:“這是巡撫大人給你的。”
方柏開啟一看,裡面是一封信和一小袋銀錢。信是巡撫沈崇文親筆寫的引薦信,銀錢大約有五十兩,不算多,但足夠彌補他這段時間受的的委屈了。
“巡撫大人說,”幕僚轉述道,“你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這次的事情到此為止,你不要再摻和了。好好讀書,比什麼都強。”
方柏握著那封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朝幕僚拱了拱手:“多謝大人提點。也請先生代為轉達學生對巡撫大人的謝意。”
幕僚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方柏站在大牢門口,把那封信仔細摺好,放進懷裡。
他把包裹繫好,背在身上,然後朝著居住的巷子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因為腿還有些軟,但每一步都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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