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
慕桃夾了一筷子小炒肉，送進嘴裡嚼了嚼，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小草面前的碗，是糙米糊糊。她又看了一眼大壯的碗，也是一樣的糙米糊糊。只有她和方柏面前的兩碗飯是白米，粒粒分明，冒著熱氣。
她在莊子上住了大半個月，趙莊頭一家也是粗糧為主，她並不覺得稀奇。但方柏好歹是朝廷命官，又在京城買了宅子，怎麼家裡也吃這個？她心裡犯了嘀咕，但沒有開口問。
小草卻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放下碗筷，急急地替方柏解釋：“夫人，尋常東家自己也是吃這個的，我和哥哥吃得多，還能經常吃蛋吃肉的。”她說完，似乎覺得自己說錯了話，又補了一句，“而且好多鄉里人，連糙米糊糊都還吃不上呢，東家對我們很好的。”
慕桃看了方柏一眼。他沒有辯解，只是又往她碗裡夾了一塊小炒肉，語氣平淡地說：“你不見了以後，生活確實難了一段時間。但是後來跟著你的路子，寫了幾個話本子，又接了些鄉紳的人物傳記來寫，就沒有那麼難了。”
慕桃差點把嘴裡的飯噴出來。她猛地嚥下去，嗆得咳了兩聲，瞪大眼睛看著方柏：“跟著我的路子寫話本子？該不會是...”她瞄了一眼方柏，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
方柏坦然地點了點頭：“就是那種話本子。”
夭壽啊。
慕桃服了。她壓低聲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你一個讀書人，寫這種東西？不怕被人發現？你是不是有點太不珍惜自己的羽毛了？”
方柏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菜，不緊不慢地說：“我朝太傅年輕的時候，是個畫避火圖的好手。”
慕桃愣了一下，腦子裡轉了兩圈才反應過來“避火圖”是什麼東西。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不是，這個時代的人都這麼開放的嗎？太傅畫春宮，探花寫小黃文，合著就她這個從後世來的人反而顯得保守了？
她回想起在村裡走動時，那些嬸子大娘說起話來確實葷素不忌，什麼玩笑都敢開。她當時還以為是自己運氣不好，淨遇上些嘴碎的，現在看來，這根本就是民風如此。保守了，果然是保守了。怪不得方柏能靠寫話本攢下一座宅子，原來不是他膽子大，是這個時代的風氣本來就放得開。
眼看著小草和大壯吃完飯，下了桌，慕桃低頭扒了兩口飯，又想起什麼，抬頭問道：“之前你說我寫話本子養你，那我失蹤的時候，錢都帶走了嗎？你怎麼一下子就窘迫到要寫那些東西了？”
方柏夾菜的手頓住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放下筷子，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你失蹤之後，我報了官，又託了人去尋你。官府那邊要打點，四處奔走要花錢，還要維持生計。你留下的那些銀子，花了些。”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我要繼續科舉，要吃飯，總得想辦法賺錢。寫話本子是來錢最快的路子。”
慕桃夾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低頭看著碗裡的米飯，一粒一粒的，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了一句：“你也不容易。”
方柏搖了搖頭：“沒遇見你之前，我根本連不容易的資本都沒有，已經是很好。”
兩個人又陷入了沉默。廚房裡傳來灶膛裡柴火畢剝的聲響，一切都顯得那麼安靜而平常。
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緊接著是小草拔高的嗓門，帶著明顯的不耐煩：“都和你說了，我們東家有夫人了！你一個好人家的姑娘，怎麼臉皮這麼厚，非要上門做小？”
慕桃挑了挑眉，放下筷子，看著方柏，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揶揄：“你行情不錯啊。”
方柏的臉色有些難看。他沒有接話，起身往外走去。慕桃也跟著站起來，靠在門框上，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喝著，看著院子裡的熱鬧。
院門口站著一個穿著桃紅色褙子的年輕女子，身後跟著一個捧著食盒的丫鬟。那女子正試圖繞過小草往院子裡張望，嘴裡說著：“我只是來給方大人送些點心，你一個小丫頭何必這麼兇？”
小草寸步不讓，雙手叉腰堵在門口：“我說了，我們東家不吃外人送的東西。你請回吧！”
那女子還要再說，一抬眼看到了站在院子裡的方柏，眼睛頓時一亮，聲音立刻變得嬌柔起來：“方大人~~”
方柏站在院中，面色冷淡，語氣客氣而疏離：“丁姑娘，請回吧。”
丁秀蘭被他冷淡的態度噎了一下，但很快又調整好表情，柔聲道：“方大人，我只是來給你送些點心，是我親手做的。”
“不必了。”方柏打斷她，“我已說過多次，我有妻子。請姑娘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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