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兆倫是第三天來的。
他沒有提前派人通知,就這麼帶著幾個人直接出現在了莊子門口。慕桃正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手裡搖著一把蒲扇,面前的小几上放著一個粗陶碗,碗裡是褐色的粗茶,旁邊擺著一碟糕點和幾個洗淨的果子。她穿著一身半舊的夏布衣裳,頭髮隨意地綰了個髻,整個人透著一股悠閒自在的氣息。
跟在陸兆倫身後的羅峰看到這一幕,心裡忍不住羨慕了一下,這女人,小日子過得可真不錯。
慕桃看到陸兆倫來了,沒有慌張,也沒有刻意整理儀容,只是放下蒲扇,站起身來招呼道:“王爺來了?屋裡坐,還是就在院子裡坐?”
她完全不覺得自己這副樣子有什麼丟人的。她又不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不需要時時刻刻端著儀態。而且這是自己的地盤,自己怎麼舒服就怎麼來,這點道理她還是懂的。
陸兆倫倒也沒客氣,直接在院子裡的竹凳上坐了下來。他看了一眼桌上準備那個粗陶碗,端起來喝了一大口,茶是村裡人自己做的粗茶,味道苦澀,但裡面放了些金銀花,入口帶著一絲清涼,在這樣悶熱的午後喝著,倒也解暑。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了。
方柏跟在他身後走進院子。他今天穿著官服,顯然是直接從衙門過來的,還沒來得及回家換衣裳。他看到慕桃坐在院子裡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樣,先是鬆了一口氣,—她看起來氣色很好,沒有累著,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方帕子,走到她面前,替她擦了擦臉頰上沾著的一點灰痕。
慕桃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後躲了躲:“我自己來......”
方柏沒有讓她自己來,仔細地擦乾淨了,才收回手,將帕子疊好放回袖中。他看著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她失憶之後,好像變得比以前更不拘小節了。還是說她原本就是這樣,只是在清河縣的時候,兩個人忙著生計,她沒有機會展現出這一面?
“喝了茶就走吧,去地裡看看。”慕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打破了沉默。
陸兆倫依然沉默寡言,一路上幾乎沒有說什麼話。他身後除了羅峰,還跟了兩個親兵,看身形步伐就知道是練家子,應該是從北疆帶回來的老兵。四個人跟著慕桃,沿著田埂往麥田的方向走去。
午後的田野一片金黃,麥浪在風中翻滾,發出沙沙的聲響。佃農正在地頭檢視麥穗的飽滿程度,看到東家帶著幾個氣度不凡的人來了,連忙退到一旁,有些侷促地搓著手。
陸兆倫站在田埂上,看著眼前這片麥田。他不懂農事,但他帶來的兩個親兵懂,這兩個人在北疆跟著他屯田好幾年,對莊稼的好壞一眼就能看出來。兩個親兵得了他的示意,快步走進麥田,蹲下身來,捏了捏麥穗的飽滿度,又挖了一把土放在手心裡捻了捻,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陸兆倫站在田埂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方柏。他看到方柏安安靜靜地跟在慕桃身後,保持著大約一步的距離,既不會太近顯得黏人,也不會太遠顯得疏離。慕桃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兩個人之間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和動作,卻有一種旁人插不進去的默契,像是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很久很久。
陸兆倫收回目光,眼底的神色晦暗了一瞬,又恢復了平靜。
“你讓本王來看,是打算把這個沃肥的法子交給本王?”他開口問道,語氣直接,沒有拐彎抹角。
慕桃也不矯情,點了點頭:“是,但也不全是。事實上,這個法子想要在推廣並不容易,因為需要的原料,不是每個農戶都能做到的。”她說著,轉身帶著陸兆倫往莊子後面的空地走去,“我先帶王爺看看沃肥的地方,你就明白了。”
莊子後面有一塊專門開闢出來的空地,搭著一個簡易的棚子。棚子下面堆著幾個長方形的土坑,上面覆蓋著草蓆。慕桃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了一個自制的口罩戴上,其實就是幾層細棉布縫成的,兩端繫著繩子,然後蹲下身,掀開了一張草蓆。
一股混合著泥土和有機物發酵的氣味撲面而來,不算難聞,但也不太好聞。陸兆倫站在她身邊,沒有後退,也沒有掩鼻,反而往前湊了半步,仔細地看著土坑裡的內容物,深褐色的。鬆軟的。像是腐殖質一樣的東西,裡面還能看到一些尚未完全分解的枯草和碎骨。
“這裡面就是沃的肥。”慕桃指著土坑裡的內容物解釋道,“主要的原料是牲畜的糞便,還有枯草。落葉。秸稈這些。另外我還加了一些砸碎的動物骨頭和魚內臟,這些東西對莊稼的生長很有好處。所有的東西分層堆放,每隔一段時間翻一次,讓它充分發酵。發酵好的肥料施到地裡,比直接用生糞效果好得多,不容易燒根,肥效也更持久。”
陸兆倫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點發酵好的肥料放在鼻端聞了聞,又搓了搓,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來,目光掃過棚子裡的佈局,忽然注意到角落裡有幾個木框子,裡面裝著黑色的泥土和碎糠皮,表面能看到一些細小的孔洞和蠕動痕跡。他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發現那些蠕動的是一條條紅色的細長蟲子。
“那裡面是什麼?”他指著木框子問。
“養的地龍。”慕桃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指了指木框裡的內容物,“它們吃腐爛的菜葉和糠皮,排出來的糞便也是很好的肥料。而且地龍本身是一味藥材,曬乾了能賣給藥材鋪子。平時也可以挖出來餵雞,雞吃了地龍,下蛋更勤快,蛋的個頭也大。”
陸兆倫看著那些在糠皮和爛菜葉子中蠕動的紅色小蟲,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來,走出棚子,目光掃過整個莊子,山坡上到處跑著雞,院牆角落裡趴著幾隻大白鵝,菜園裡的蔬菜長得鬱鬱蔥蔥,田裡的麥子金黃一片。
這裡每一個環節都不是孤立的,而是環環相扣的,沃肥養地,地養莊稼,莊稼的秸稈喂牲口,牲口的糞便用來沃肥,地龍處理廢料又能餵雞,雞下蛋賣錢,蛋殼和雞糞又可以回到地裡。
他轉頭看了慕桃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也帶著一絲欣賞。
這時,趙文和趙武帶著那兩個親兵回來了。兩個親兵一臉興奮,走到陸兆倫面前,其中一個壓低了聲音說:“王爺,那片麥田的土質很好,墒情也足,麥穗比末將在北疆見過的任何一塊田都要飽滿。若是北疆的屯田能用上這個法子,將士們的口糧能提高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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