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慕桃起了一個大早。
北疆比京裡還是要冷一些,清晨的空氣帶著一股幹冽的涼意,她推開門的瞬間,撥出的氣都凝成了一團白霧。她縮了縮脖子,又回屋給自己加了一件棉襖,這才覺得暖和了一些。
隔壁院子裡傳來馬的響鼻聲和低低的說話聲。
慕桃探頭看了一眼,陸兆倫正站在院子裡,手裡端著一碗熱茶,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看著有些疲憊。這兩天他應該沒有怎麼休息,昨夜半夜,她還聽到他院子裡有馬蹄的聲音,像是有人連夜趕來送信。
慕桃沒有多問,帶著趙文坐上馬車,往兵田的方向走。陸兆倫也上了自己的馬車,兩輛車一前一後,沿著土路緩緩前行。路兩邊的田地己經收割了大半,剩下的幾塊地裡,有人彎著腰在忙活。
陸兆倫坐在馬車裡,隔著車窗和慕桃說話。他告訴她,那片兵田是他找陛下特批的。北疆每年軍糧都不夠吃,這邊地廣人稀,但朝廷撥下來的糧食總是不夠,他便想著一邊練兵一邊務農,讓士兵們在訓練之餘種地,這樣才能保證這裡的糧食夠吃。
慕桃有些不解:“不是有收上來的稅糧嘛,也不夠吃嗎?”
“這裡的人多以畜牧為主。”陸兆倫的聲音從馬車外傳來,帶著一絲無奈,“種地的少,收上來的稅糧自然也不多。”
慕桃點了點頭。她還有一點沒有問,但心裡也明白,聽說這邊境往前數十年都還亂得很,糧食種下去,也不能跟著人躲起來。辛辛苦苦種了一季,若是被戰火燒了,被馬踏了,那真的是要逼死人了。所以願意種地的人少,也不全是不會種,而是不敢種。
馬車又走了一段,慕桃忽然看到路邊的田裡有一片白花花的東西,她眼睛一亮,連忙喊了一聲:“誒,停一下。”
車伕勒住馬,馬車緩緩停下。慕桃鑽出馬車,跳下車,朝那片田地走去。陸兆倫見她突然下車,也跟了下來。
那是一片棉花田。現在正是收穫棉花的季節,幾個農戶正彎著腰在田裡採摘,手邊放著一個個大布兜,裡面裝滿了白絨絨的棉花。幾個採棉人見有陌生人來了,有些緊張地抬起頭來,手上的動作也停了。
一個士兵模樣的人走上前,熟練地用當地的語言跟他們說了幾句話,又拿出一塊令牌亮了亮,指了指陸兆倫幾人。那幾個農戶見了令牌,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躬身行禮,神色恭敬又帶著幾分惶恐。
慕桃沒有在意那些,徑首走到田邊,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些棉花。棉花並不大朵,和後世看到的改良品種不太一樣,棉桃小,棉絮也稀疏一些,看起來產量不會太高。她伸手摘了一朵,捏了捏,又捻了捻棉絮的纖維,手感還行,但確實比不上她印象裡的那些品種。
她想了想,轉頭問那個士兵:“這些棉花打頂了嗎?”
士兵一臉茫然,顯然沒聽懂“打頂”是什麼意思。慕桃便跟他形容了一下:“就是棉花長到一定高度的時候,把頂端的嫩芽掐掉,這樣養分就不會往上走,棉桃會長得更多更大。”
士兵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轉頭用當地話問了問那幾個農戶。農戶們面面相覷,一臉不解地搖了搖頭。
慕桃明白了。看來棉花打頂這件事,在這個時代並不普及。之前在京郊外的莊子,也有農戶種棉花,同樣不打頂。她當時以為是那邊的人種得少,不懂這些,可如今看到這麼一大片棉花地也不曾打頂,就知道這不是個別農戶的問題,有可能是這個技術就是沒有普及開或者沒有人知道。
她心裡暗暗記下,又在地頭轉了一圈,看了看棉花的株距和長勢,心裡有了個大概。
陸兆倫見她問了不少問題,也不催促,就站在馬車邊上等著。慕桃帶著趙文回來,從身上揹著的一個布袋子裡拿出一本冊子,又摸出一截炭筆,蹲在車轅邊記了幾筆。炭筆寫起來澀澀的,字跡粗粗黑黑的,寫了幾筆,她的手指就變得黑漆漆的。
慕桃看著自己烏黑的手指,嘆了口氣,又是懷念鉛筆的一天。
她合上冊子,把炭筆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這才上了馬車。陸兆倫也坐回自己的馬車,隔著車窗問她:“你還懂種棉花?”
慕桃搖了搖頭:“不太懂,但是曾經聽說過一些關於這個品種的事情。估計還需要王爺找幾個花匠,到時候再仔細問問。”
陸兆倫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馬車繼續往前走,又行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到了兵田的地界。現在最後一波的粟也快到了收穫的季節,金黃色的穗子沉甸甸地垂著,在風裡輕輕晃動。慕桃看著那片粟田,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產量,又看了看田裡的墒情和株距,心裡有了數。
她對田事真的算不上多懂,很多都是一知半解。畢竟在現代社會,她就是個城裡人,刷短影片看到別人種地,她就是看個熱鬧,自己也沒地可種。幸好趙文跟著自己嘗試著種過一段時間,懂了不少,還跟一些老把式交流過,算是半個內行。
馬車在田邊停下,幾個農戶打扮的人見有馬車來了,著急忙慌地走了過來。為首的是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穿著粗布短褐,褲腿捲到膝蓋,腳上沾滿了泥。
他走到馬車前,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問:“王爺,可是來看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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