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柏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
他站在院門口,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像是在把胸腔裡積壓的濁氣一點一點地排空。
張嬸子從廚房的窗子裡探出頭來,看到他這副樣子,張了張嘴,終究沒有說什麼,只是轉身繼續忙活手裡的活計。
他理了理衣襟,邁步進了正屋。
屋裡點著燈,慕桃靠在一堆軟枕上,身後墊了三西個,身上蓋著一床薄被,看起來氣色比昨天好了不少,至少臉上有了一點血色。
張嬸子怕她躺久了不舒服,把她扶起來靠一會兒,雖然她還是沒有反應,但至少比干躺著強。
方柏走到床邊,動手將那些堆得高高的軟枕一個一個拿開,讓她能夠平視自己。然後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拇指輕輕摩挲過她的顴骨,又捏了捏她的手,確認她的指尖是溫熱的,才放下心來。
“今天那些抓你的人,己經被關起來了。”他坐在床沿,低聲跟她說話,語氣平常得像是晚飯後隨口嘮的家常。
他說完,又將她小心翼翼地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的腿上,背後抵著柔軟的靠枕。慕桃的身體軟綿綿的,毫無支撐力,但靠在他懷裡的時候,他反而覺得心裡踏實了很多。
“王瓊服了毒,也還沒醒。”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她讓人傳話說,是她派人綁的你。但是那些家僕招供了之後,什麼都不肯再多說了。”
慕桃聽不見他說的話,或者說她聽得見,只是沒有任何回應。方柏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著,像是在把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傾倒給她聽。
他需要這樣和她說話,就好像她只是暫時不想開口,總有一天會像從前一樣,在他絮叨的時候忽然插一句嘴,嫌棄他話多。
“王擎那邊,說自己女兒己經昏迷不醒了,又說王瓊是嫁出去的女兒,他實在是管不了。”方柏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他倒是撇得乾乾淨淨。”
慕桃靠在他懷裡,無聊地待了一整天了。她躺了太久,渾身的骨頭都像是生了鏽,腦子卻難得地清醒著。她聽著這個男人絮絮叨叨的說話聲,忽然覺得心裡好受了很多。
至少他還在,不是她一個人躺在那個黑漆漆的房間裡。
但她很快就抓住了他話裡的重點,王瓊服毒了。
她心裡咯噔了一下。怪不得昨天她覺得王瓊不對勁。那個人縮在角落裡說了那麼多的話,把她從小到大的事都翻了個底朝天,她的那些話裡,有愧疚,有不甘,有羨慕,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坦然。她大概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吧。
慕桃靠在方柏的懷裡,心裡卻在想著王瓊這個人。聽王瓊講了那麼多年的事,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很倒黴。
年少不諳世事的時候,碰上一個不負責任的男人,破了身子又毀了親事。家裡有一個心偏到胳肢窩的爹,一個唯唯諾諾沒有發言權的娘,還有一門心思往上爬的姐姐。
她在那樣的家裡長大,還能長成那樣一副帶著幾分天真和任性、又敢愛敢恨的性子,己經算是不容易了。
怎麼樣的家庭,才能硬把自己的女兒說成放蕩?慕桃忽然有些好奇,這個王瓊,該不會不是王擎親生的吧?
她正想著,一個溫熱的嘴唇忽然印在了她的臉上,然後移到了她的唇邊。
“唔。”
她下意識地哼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蝴蝶扇動了一下翅膀,卻在方柏的耳朵裡炸開了一道驚雷。他猛地停住了,整個人僵在原地,視線死死地鎖在懷中人的臉上。
慕桃那雙溼漉漉的眼睛,正看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