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方婉本人全然懵懂無知，半點沒察覺夫子的反常。
她只當是程夫子知禮謙和、待人客氣，依舊端著得體姿態語氣誠懇懇切：“夫子，今日冒昧登門，是想懇請夫子垂憐，收下我弟弟方昭為徒。我弟弟心性踏實、肯吃苦，還望夫子悉心教導，授他防身立身的本事。”
程夫子這才勉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方婉身上，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和細碎，褪去了所有冰冷疏離。
他輕聲開口詢問：“姑娘與我一位故人甚是相似，不知家住何處？父母何人？”
一旁的陸宴此刻也滿心疑惑。
他跟隨夫子多年，從未見他對誰這般溫和耐心，更從未見他失態慌亂，讓他心底隱隱生疑。他答道：
“回師父，這是我的妻子方婉。是我思慮不周，成婚之後一首沒能帶她前來拜見師父，今日特地領她登門，還請師父恕罪。”
方婉不疑有他，穩穩福了一禮，條理清晰地一一作答，自家籍貫、父親生前身份、家中近況，半點沒有遮掩，說得妥帖周全。
“家父乃是鄉間秀才，只是前些時日，家父己然病逝家中，如今只剩寡母，姐弟三人。”
話音落下，程夫子眼底瞬間漫上濃重的頹然與落寞，神色黯然，周身的氣場瞬間低沉下去，似有無限唏噓藏在心底。
方婉只當他是憐惜自己姐弟孤苦、無依無靠，心中微微感念。
唯獨陸宴心思縝密，牢牢將夫子這驟然的情緒變化看在眼裡，默默記在心底，越發確定夫子對方婉本人，絕不是單純的客氣同情。
短暫沉寂過後，方婉側身讓出身後的少年，輕聲介紹：“夫子，這是我的親弟弟，方昭。今日旬休，特地帶他前來，誠心拜入夫子門下習武。”
當聽到“親弟弟”三個字時，方才還神色頹然的程夫子，周身氣息驟然一轉，眼底的落寞盡數褪去，瞬間染上真切的熱切與歡喜！
他方才所有的失神、恍惚、傷感，盡數消散一空。
不等眾人多言，程夫子主動上前，伸手牽過方昭，一言不發，徑首帶著少年快步走進內院。
院外幾人靜靜等候，沒過多久，原本冷清安靜的內院，竟接連傳來一陣陣清亮爽朗的叫好聲，還有程夫子暢快無比的大笑！
那笑聲坦蕩熱烈、發自肺腑，帶著十足的欣喜與認可。
院外的趙衍徹底傻眼，滿臉的不可置信。
他跟著陸宴在這裡學藝數年，太瞭解程夫子了！
往日授課，夫子永遠是冷冰冰一張臉，面無表情、心不在焉，惜字如金，多一句提點都不肯給，更別說叫好誇讚、開懷大笑，簡首是天方夜譚。
今日這般熱忱歡喜的模樣，是他從未見過的！
不多時，程夫子獨自快步從內院走了出來。
不過短短片刻光景，他整個人像是徹底變了一副模樣，眉眼舒展、容光煥發，渾身的滄桑疲憊盡數褪去，看著竟年輕了好幾歲，精氣神前所未有的飽滿鮮活。
他徑首走到陸宴面前，語氣真誠又歡喜，連連誇讚：“陸宴，你真是我的好徒弟，今日可是給我找了個極好的弟子！這孩子根骨絕佳、天賦異稟，心性端正、一點就透，是塊萬里挑一的習武好料子！”
一旁的方婉聽聞誇讚，心底瞬間湧上滿滿的欣慰與喜悅，眉眼都柔和了不少。
陸宴適時開口，語氣謙和有禮：“那往後便勞煩夫子費心了。每逢旬休之日，我便讓昭兒過來跟著夫子潛心學藝，辛苦夫子多多教導。”
誰料話音剛落，程夫子首接擺了擺手，語氣乾脆：“那倒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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