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收文案3
“她愛我。”阿香轉著手裡的筆：“但又不敢愛我。”
蘇念安想了一下，說：“她這種情況我見過，當年在柏林採訪的時候，有個從集中營逃出來的猶太人，整整兩年不說話，也不認人。醫生說是心理問題，他的恐懼把過去的自己從身體裡趕了出去。”
“我得做兩手考察。”阿香把筆往桌上一拍：“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接下來幾天，阿香跑遍了香港能找到的所有心理醫生和耳鼻喉科專家。
大多數醫生聽完描述後只是搖頭：“聲帶檢查沒有異常的話，可能是神經性的，也可能過一陣子自己就好了。”
直到有一位曾經在美利堅留洋過的心理學教授聽完之後沈思了一陣，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翻舊了的英文醫學期刊，翻到其中一頁：
“你描述的情況，不是聲帶的問題。這是一種轉換性障礙。巨大的精神刺激讓大腦暫時‘短路’了。心理上的痛苦太強烈，強烈到無法承受，於是被潛意識‘轉換’成了身體功能的喪失。她的聲帶沒有壞，是她的心不讓她說話。”
阿香看著紙上陌生的英文學術名詞，聲音低了下去：“那她為什麼不認我。她明明認識我，明明在乎我。可她就是不承認。”
“這是另一個問題。解離。一個人經歷了太多、太重的東西。轟炸，廢墟，死亡，她覺得原來的自己已經承受不住了。為了活下去，她的心把那個叫‘譚巧音’的人鎖起來了。承認自己是譚巧音，就等於承認過去所有的痛苦都是真實發生在她身上的。”
阿香想起譚巧音的那句“人無法承認不存在的事。”
她說的是真的。在詠音修女心裡，譚巧音已經不存在了。她被轟炸、廢墟、死亡碾碎之後，把過去剝離下來，藏在修女服最頂端的那顆釦子後面，藏在那串玫瑰念珠數不完的輪迴裡，活成了另一個人。
“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幫她。”
“耐心。”教授看著她：“這種創傷不會因為重逢就立刻消失。但你在她身邊，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重建連線。你要讓她感到安全，知道你不會再離開。這個過程可能很長，這種患者能走出來的，大多是因為身邊有一個始終沒有放棄她的人。”
“謝謝您。我不會放棄的。八年我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一會兒。”
……
這幾天，詠音修女來到孤兒院工作。她還是一如既往地把各種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但總會想到那個總跟在她身旁的影子。
下午，她在水池旁洗蔬果，感覺到右肩被輕輕地拍了一下，她抬頭看，卻沒有任何人。
接著，又是左肩一拍，她往左邊看，也是沒人。她輕輕吸了口氣，轉過身來，一臉瞭然的表情看著眼前的阿香。
“你好，靚女。”阿香做著手語，“好久不見。”
詠音修女看著嬉皮笑臉的人，打著手語“前天才見過”。
“都一天沒見了，不想我嗎？” 阿香彎了一下腰，把臉湊近。
“主聽見你的聲音，會保佑你的。”詠音修女退後一步，面不改色“請不要打擾我做事。”
“好。那我走了，拜拜。”
詠音修女回頭看，阿香的背影已經走遠了，她低下頭，嘴角揚起，掛在那裡，很久都沒有放下。
到了晚飯時間，所有人都坐在餐桌上了。詠音修女的目光掃視完每一個角落，她問旁邊的德馨修女：“那個孩子，她怎麼沒來一起用餐？”
“淩小姐嗎？她來了沒幾分鐘就走了”，德馨修女又說：“她走的時候一臉沮喪的說‘我就只有招人討厭的份’。是不是我沒給你們傳話，溝通不順暢了？”
“沒有的事，請不用在意”詠音修女打完手勢，視線又看向了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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