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把那句幾乎聽不清的話吹散在漸起的晚涼中，秦不凡的身影己經拐過街角，融入了大學城傍晚特有的、混雜著食物香氣與青春氣息的洪流裡。
帆布包輕輕撞擊腰側的觸感變得清晰起來，裡面那幾張承載著工業往事和校園隱憂的紙張，彷彿也帶著溫度。
他沒有回出租屋，腳步一轉，朝創業園的方向走去。
週三下午西點，陽光斜斜地穿過創業園玻璃幕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斑。
空氣裡瀰漫著咖啡、印表機墨水和年輕人略帶焦慮的荷爾蒙氣味。
開放式辦公區裡，敲擊鍵盤的聲音、低聲討論的聲音、電話鈴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曲匆忙的進行曲。
秦不凡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連帽衫，帽子沒戴，頭髮有點亂，手裡還拿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
他看起來就像個對一切都好奇、溜達進來參觀的普通學生，眼神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打量。
他按照牆上指示牌，慢悠悠地踱到了標著“快跑貓”的辦公隔間區域。
隔斷不高，上面貼著卡通貓的logo和“使命必達”的標語。
透過明淨的玻璃，裡面不大空間的全貌一覽無餘。
秦不凡停下腳步，假裝對旁邊牆上“優秀入駐企業展板”產生了濃厚興趣，手指無意識地點著玻璃。
他的視線，卻牢牢鎖定在隔間內。
只見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正站在唯一的辦公桌前，氣氛明顯不對。
男生個子不高，戴著黑框眼鏡，頭髮有點油，白襯衫皺巴巴的，他正激動地指著筆記型電腦螢幕，語速飛快，手臂揮舞的幅度很大，像要把空氣劃開：“……你看這個曲線！最近一週的日活和復購率！說明我們的模型是對的！只要再拿到一筆錢，把倉儲節點再擴三個，校園市場的滲透率能再提十五個點！現在賣？現在賣就是把下金蛋的雞當肉雞論斤稱！”
女生站在他對面，扎著利落的馬尾，穿著簡約的白T和牛仔褲，妝容精緻但眉頭緊鎖。
她抱著手臂，身體微微後傾，形成一種防禦和不耐煩的姿態。
“資料？資料能當飯吃嗎？吳超，你睜開眼看看賬上還有多少錢！下個月的伺服器託管費、你的外包騎手補貼、平臺推廣費，哪樣不要錢？就靠我們那點流水，連塞牙縫都不夠！”
她的聲音拔高，帶著金屬般的冷硬，穿透不算太厚的玻璃，隱約傳到秦不凡耳中。
“估值不能再低了！現在就是最好的出手時機！”孫悅往前一步，手指幾乎要點到吳超的鼻尖，“趙氏商會那邊開的價，雖然要控股，但錢給得爽快！一次性到賬！能解決我們所有問題！”
“那是我們的心血！”吳超猛地後退，撞在身後的櫃子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眼睛都紅了，“演算法是我熬了無數個通宵一行一行敲出來的！渠道是你頂著大太陽一家一家小賣部、奶茶店談下來的！我們的品牌，我們的使用者！現在剛有起色，就把控股權交給一個只想把我們當拼圖塞進他們物流版圖裡的大資本？我不甘心！”
孫悅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那笑聲裡沒什麼溫度：“不甘心？吳超，不甘心能換成錢嗎？下個月團隊這十幾號人的工資你發？伺服器下個月續約的費用你交？家裡己經給我辦好了手續，催我出國，我沒時間也沒精力陪你在這裡用愛發電了！”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決絕：“顧明哲那邊也給了方案，壓價更狠，但至少答應保留‘快跑貓’品牌，讓你繼續負責技術。你選吧，要麼接受趙氏的控股，要麼接受顧明哲的苛刻條件，要麼——你自己找錢，買下我手裡那45%的股份！我按現價給你一個月時間。”
吳超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背靠著櫃子滑坐到旁邊的塑膠凳上，雙手插進頭髮裡，痛苦地抓著。
秦不凡面無表情地繼續看著展板，指尖在玻璃上輕輕敲擊，彷彿在研究上面某個數字。
餘光裡，那對創業夥伴的僵持畫面，像一齣被按下靜音鍵、卻充滿張力的默劇。
“噠、噠、噠。”
不急不緩的皮鞋聲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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