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的指節捏著杯腳,用力到微微泛白。
那股無處著力的挫敗感並未隨著時間消散,反而在胸腔裡淤積、發酵,混合著酒精和更早的煩躁,燒得他額角突突首跳。
他只能將目光死死釘在秦不凡身上,試圖從那張過於平靜的臉上挖出一絲破綻。
然而秦不凡只是將信封妥帖地塞進背與牆的縫隙,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放一本看完的書。
隨後他拿起筷子,筷尖在燈光下劃過一道細亮的銀線,精準地夾起盤子裡一塊油亮誘人的紅燒肉,送入口中,甚至微微眯了下眼,露出一點對食物味道的、純粹的滿意。
這副渾然天成的鬆弛感,像一根針,紮在陸明遠緊繃的神經上。
水晶吊燈的光芒灑在鋪著暗紅色絨布的轉盤上,映著杯盤狼藉的菜餚,騰起食物冷卻後略帶油膩的氣息。
短暫的靜默後,席間的嗡嗡人聲重新流動起來,但話題的流向己悄然改變。
張主管夾了口菜,側身低聲對陸明遠說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陸明遠聽著,眉頭擰緊又鬆開,最終只是扯了扯嘴角,端起新倒的酒抿了一口,目光卻再次不自覺地瞟向斜對面。
就在這時,市場部的李總監主動站了起來。
他西十多歲,微微發福,臉上總是掛著彌勒佛似的笑容,此刻這笑容加深了,眼睛眯成兩條縫,手裡穩穩舉著斟了大半的白酒杯。
“小秦啊。”他聲音洪亮,帶著職場老人特有的、圓滑而熱絡的腔調,整個包間的注意力瞬間被他吸引過來,“過來敬你一杯。真是沒想到,我們盛景這次實習,還藏著你這麼一條……嗯,潛龍啊!”
他特意頓了頓,選了個不算誇張卻意味深長的詞。
秦不凡也適時地端著紅酒杯站起身,姿態恭敬但不卑微。
“李總監言重了,您這杯我可不敢當。”他微微欠身,語氣誠懇。
“當得,當得!”李總監笑容可掬,往前走了兩步,拉近了距離,“連趙總都親自惦記,還讓陸總特意轉交禮物,這份看重,我們這些老傢伙看了都眼熱喲。”他拍了拍秦不凡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像是長輩對晚輩的鼓勵,又帶著不容迴避的探詢,“以後發達了,可千萬記著我們這些一起吃過飯的老同事啊!”
酒杯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酒精的醇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感,混合在兩人之間。
秦不凡仰頭喝了小半口,放下杯子,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靦腆和無奈,配上系統此刻正悄無聲息生效的【臨時標籤:‘家境殷實、性格低調、不喜張揚的晚輩’】光環,這表情顯得無比真實。
“李總監,您這話真是折煞我了。”他聲音不高,但清晰,帶著一種年輕人面對前輩誇獎時的坦然,“我就是個還沒畢業的學生,運氣好,實習期間跟著各位前輩學了點東西,沒捅婁子就算萬幸了。至於趙總那邊……”
他略微停頓,眼神自然地掃過桌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然後才繼續,聲音更誠懇了幾分:“可能是我之前,機緣巧合幫家裡一位長輩處理過點瑣碎的雜事。那位長輩呢,和唐老有些舊交情,大概是在唐老面前偶然提過一嘴。唐老可能是覺得年輕人需要鼓勵,又跟趙總提了一句?都是前輩們抬愛,給我這後輩臉上貼金了。我自己幾斤幾兩,還是清楚的。”
“長輩”、“唐老”、“雜事”、“提過一嘴”、“抬愛”。
幾個關鍵詞被他用平和甚至帶著點自嘲的語氣串聯起來,構成了一副語焉不詳卻又似乎合情合理的畫面。
既解釋了“被看重”的原因(透過一層模糊的中間人),又立刻將自己放回“僥倖後輩”的位置,無懈可擊。
配合著那股無形的“低調晚輩”氣質影響,李總監聽在耳裡,心裡瞬間就給秦不凡做了個初步側寫:家裡可能有點門路,但不顯山不露水,本人性格內斂,不愛借勢張揚,屬於那種需要自己琢磨的“潛力股”,但具體水多深,摸不清。
“哦?唐老?”李總監眼睛更亮了,鏡片後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唐老這個名頭,在圈子裡分量可不輕。
他臉上的笑容立刻變得更加熱絡,甚至帶上了一絲真正的重視,“原來如此!那可真是巧了,也是你的福氣。好好好,年輕人不驕不躁,有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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