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雪堆在廊下的青磚縫隙裡，日光淡淡灑下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一長一短。
林淑玉指尖剝著栗子殼，溫熱的栗肉塞進嘴裡，甜味漫開，心底卻半點波瀾無有。
她從來不信李昭那番說辭，什麼怕她獨自撐住府邸，不過是朝堂紛爭又纏上了六皇子府，他走不開罷了。
自大婚至今，她心裡清清楚楚，這樁賜婚捆住兩人，於她只是保命安身的枷鎖，於他，最初不過是搪塞皇后，避開沈雲錦的擋箭牌。
那日蘇青芷的事她看得通透，李昭珩心裡確實裝過旁人，那份憐惜是真，權衡利弊後將人託付沈鶴行也是真。
可即便他如今日日往她這東跨院湊，送栗子、贈玉飾，除夕守歲說那番軟話，林淑玉心底依舊分毫不動。
相敬如賓是她給自己立的規矩，不貪他的溫情，不盼夫妻同心，守好六皇子府內宅，護住林家，便是她全部所求。至於情愛，從聖旨落下那日，她就沒奢望過半分。
李昭珩坐在石階上，側眸望著她垂落的眼睫。少女一身素白棉衫，鬢邊只簡單簪著素銀蓮簪，指尖細細剝離栗殼，動作溫順柔和，仍是那副人人皆知的溫順鵪鶉模樣。
他早己從一次次試探、對峙裡，一點點淪陷。可林淑玉始終隔著一層薄牆，任憑他如何靠近，都不肯卸下防備，更別提交付半分真心。
正月十八的雪停後，京城又晴了兩日，到了正月廿一這天，日頭難得暖和了幾分。
青杏一大早就捧著一隻描金的木匣子進來，說是門房遞進來的，永昌伯府沈雲錦送來的帖子。
林淑玉接過來掃了一眼，字跡端正秀氣，說正月廿三日是東市花燈會，邀六皇妃同去賞燈，屆時幾位相熟的世家小姐都在，請六皇妃務必賞光。
青杏在旁邊嘀咕：“小姐，沈家小姐怎麼忽然對您這麼熱絡了？前幾回您去沈家，她臉色可比硯臺還黑。”
林淑玉把帖子擱在桌角，語氣淡淡的：“她不是熱絡，是想在花燈會上看我當眾丟臉。明面上邀我同去，若是到時候磕了碰了，要麼是她安排人給我下絆子，要麼是她想借別人的手在燈會上給我難堪。不過她既然遞了帖子，我也不好推，免得她借題發揮說我不給她臉面。”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讓廚房提前把晚膳備好，省得回來晚了餓肚子。另外，去前院問問殿下，他明日有沒有功夫陪我去花燈會。”
青杏愣了一下：“小姐，您不是向來不愛跟殿下同行嗎？”
“我一個人去，沈雲錦的眼線都在暗處等著，我倒不如帶著殿下這個擋箭牌，看她還敢不敢明目張膽地動手。”
青杏聞言，忙不迭應了，小跑著往前院去了。
不多時她又跑回來，臉上帶著幾分古怪的笑意：“小姐，殿下說，明日他無事，陪您去。還說……讓您穿厚些，夜裡風大，若著了涼又要喝苦藥。”
林淑玉“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己經化盡殘雪的老槐樹上，沒有答話。
正月廿三這天，傍晚的東市從街頭到巷尾都是燈。
硃紅的燈籠從各家店鋪簷下齊齊掛出來，一溜連到街尾，像一條綿延不息的火龍。
雜耍班子在路口敲鑼，賣糖葫蘆的小販舉著草把子穿梭在人流裡，小孩們舉著紙紮的兔子燈在人群縫隙間鑽來鑽去。
林淑玉穿了一件淺藕荷色的對襟褙子，料子是上回李昭珩說好看的匹淺杏色綢子裁的，她當時收在櫃子裡沒動，前幾日翻出來看了一眼，到底還是讓針線房做了。
青杏替她簪了那根碧玉簪，銅鏡裡映出的人影眉眼如畫，她對著鏡面端詳片刻，沒說什麼，起身出了門。
李昭珩己經站在二門外等著了。他今日換了一件月白的錦袍，腰間繫著銀灰色絛帶，領口壓了一圈薄薄的銀鼠毛。
花燈的光落在他肩頭，把他眉骨上那道舊傷映得淡了幾分。
他見了她，目光先落在她髮間那根碧玉簪上，嘴角動了動，到底沒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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