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的帝宮是安靜的。
人工日光熄滅後，整座玄霆星被一層極淡的銀灰色星輝覆蓋，像是宇宙本身在頭頂鋪開一張無邊無際的絨毯。戰霆獨自站在帝宮頂層的露臺上，夜風拂過他鬢角的銀絲，將那幾縷被時空法則餘波染淺的髮梢吹得微微揚起。他沒有在看星空，他的視線落在下方那片沉睡的城市輪廓上，目光卻像是穿透了所有的建築與燈火，落在了一個不存在的、只屬於他記憶深處的畫面裡。
那是一個他從未與人提起過的夢境。在他還被困在聯邦監獄的重力室裡、在抑制鎖鏈的電流日夜折磨他的神經時，他曾無數次在短暫昏迷中看到一條截然不同的時間線——那條線裡沒有蘇晚晚，沒有越獄，沒有逃離，沒有邊境血夜，沒有玄霆帝國。在那條線裡，他最終被軍事法庭正式定罪，判處流放至暗物質礦星。他在礦星上被反覆提審，被抽取骨髓用於某種基因實驗，最後被扔回牢房，死在一場無人問津的獄中暴亂中，屍體被當作無名囚犯處理，連一塊墓碑都沒有。
那個夢境曾真實得讓他分不清什麼是發生過的，什麼是即將發生的。那時候他還沒遇到蘇晚晚，還沒見過那張美得極具攻擊性的臉，還不知道自己體內那道夜玄的殘魂正在某個遙遠的地方等待甦醒。他只是在黑暗裡一遍又一遍地確認自己的身份——戰霆，第七軍團元帥，被誣陷的叛國賊，一個即將無聲無息死去的囚犯。
而現在，他站在自己的帝宮頂端，腳下是自己親手建立的帝國，身旁是自己失而復得的靈魂伴侶。
一道輕緩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打斷了他的出神。他沒有回頭，因為那腳步聲的節奏他太過熟悉，輕而穩，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篤定，像是整片宇宙都在她的步伐裡臣服。蘇晚晚走到他身邊，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那層尚未完全褪去的沉鬱中停留了一瞬。她沒有追問，只是將手裡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遞到他手邊。
戰霆接過茶，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時微微頓了一下。他看著她，半晌才開口，聲音很輕：“我剛才在想，如果沒有你，我現在會在哪裡。”
蘇晚晚端著另一杯茶，喝了一口，語氣平淡：“礦星，或者某個亂葬崗。”
戰霆怔了一瞬：“你知道？”
“你那三年在監獄裡做過的每一個夢，我都知道。”蘇晚晚偏過頭看他，眼底沒有得意，沒有邀功，只有一種極其平靜的、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己被解決的事情的篤定，“靈魂烙印之後，你的恐懼、你的夢、你不敢說出口的東西，我都能感覺到。”
她頓了頓，垂下眼瞼：“包括那條你沒有走上的路。”
戰霆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手裡的茶杯，杯中茶水映著他的倒影，鬢角的銀絲在星光下泛著微弱的光。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苦澀，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恍惚的釋然：“那條路……我差一點就走了。”
蘇晚晚放下茶杯，轉過身面對他：“但你走了另一條。”她微微仰起頭，目光首首地望進他的眼睛裡，“你遇到了我。”
戰霆看著她，看著那雙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他想起了重力室裡的黑暗，想起了抑制鎖鏈的電流，想起了那些被背叛的、被拋棄的、被全世界當成叛國賊的日子。而那些畫面在此刻全部退潮，露出底下的、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的、真實的蘇晚晚。
“晚晚。”他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謝謝你。”
蘇晚晚挑了一下眉梢，像是被這個認真的道謝逗到了，但她沒有笑。她只是看著他，安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指，點了點他的胸口：“謝什麼？”
她收回手指，雙手插回袍子的口袋裡，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是我的人，我自然不會讓你死。”
她轉過身，朝露臺邊緣走了兩步，夜風吹動她的長髮和袍角，將她的背影襯得在星光下格外單薄，卻又格外銳利。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聲音輕飄飄地傳過來，像是隨口說的一句閒話，卻比任何誓言都更重：“誰敢讓你死，我就送誰下地獄。”
戰霆站在她身後，望著她逆光的輪廓，忽然覺得那條他差一點走上的悲慘死路，在這一刻被他徹底甩在了身後，像一道被月光照亮的舊傷疤，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癒合，不再疼痛。
他走過去，從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輕輕擱在她的發頂，聲音低啞而溫柔：“那我這條命，就交給你了。”
蘇晚晚在他懷裡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靠進他的胸口。夜風將兩人交疊的呼吸聲吹散在星輝中。
那條悲慘的舊時間線，己經徹底被她改寫。從今以後，只有這一條路——他們一起走下去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