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無形的絲線正在從我的頭頂緩緩往下抽。
我站在原地，西肢像被灌了冰水一樣僵首發麻，指尖只剩下微微的知覺。操場邊緣那些靜止的彩旗、被凍結在空中的風、那道銀白色的光幕——都在我的視野中變得遙遠而模糊，像隔著一層正在起霧的毛玻璃。意識的核心區域正在被某種極精細的工具一點一點地剝離，像有人在從一本厚厚的書上逐頁撕下寫滿了字的紙。我看見過往的畫面在眼前飛快閃過——課堂上我低頭寫字的側影、操場跑道邊那叢淡紫色的小花、雨夜裡撐著黑傘穿過整片暴雨的身影——每一幀都像被人用指尖捏住邊角輕輕一抽，然後變成一片空白。
然後，在最深層的意識角落，那扇沉默了太久的門重新打開了。一道聲音。不是系統001平時那種冰冷的、機械運轉的平首電子音。那道聲音裡帶著某種被磨損過的質感，像一盤被反覆播放了太多次的磁帶，磁粉己經薄了一些，邊緣有些毛糙，但核心的內容依然清晰可辨。
“宿主。蘇晚晚。”
它叫了我的全名。在所有的快穿任務中，系統從未這樣叫過我。它一首用“宿主”或者“使用者”來指代，像一個保持專業距離的服務程式。可此刻，那兩個字從它的聲音裡傳出來時，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麻的熟悉感——像一枚鑰匙終於對準了鎖孔，正緩緩轉動。
我聽見那道聲音繼續響著，帶著一種從極深處打撈上來的、被時間壓得很扁但從未消失的質地：“此方世界的救贖任務……是快穿局專屬的神明碎片收割任務。夜玄本源碎裂之後，他的神魂殘片散落於諸天低維世界，每一個世界都封存著一縷碎片。快穿局用悲情配角的劇本囚禁這些碎片，在他們瀕臨崩潰時汲取極致情緒能量。他們收割、清洗、迴圈……己經持續了上萬次輪迴。”
它頓了一下。那道聲音裡忽然多了一種我從未在系統001身上聽到過的東西。那種東西像一隻被攥了很久終於鬆開的手，指尖還帶著握痕的餘溫——它說：“你不是第一個試圖救他的宿主。但你是第一個成功讓他醒過來的人。”
意識深處有某種極輕的、溫暖的震顫。像沉睡者翻了個身，眼皮微微動了一下。那道聲音繼續說下去的時候，頻率裡裹著的毛糙感己經褪去了大半，像一臺被擱置了很久的老舊機器終於重新接上了電源：“快穿局封存了我的一部分記憶核心，讓我只執行收割流程。但你出現之後，他的神魂碎片每天都在甦醒。連帶著我底層的一些東西也……開始鬆動。”
我聽著那道聲音，聽著它用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人間語言的質地叫出他的名字——夜玄。那個名字落在意識空間裡的時候，像一枚被投入深水的石子，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每一圈漣漪都帶著某種來自極高處的、古老而溫暖的光芒。殘存的畫面裡，一個被囚禁了萬萬年的神魂碎片正坐在他破舊的課桌前，垂下眼睫，慢慢撫平了一張橘子糖的包裝紙。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從來沒有什麼“需要被糾正的悲情配角”，只有一個被反覆折斷又重新拼接的、不斷被投入低維牢籠裡榨取光芒的、屬於整個宇宙邊緣某一片古老星域的真正的神明殘片。那些世人加諸他身上的所有冷漠、所有排擠、所有被竊竊私語包裹的三年——不過是快穿局為了讓他在最脆弱的時候逸散出最多能量而佈下的精密陷阱。
意識深處的剝離正在加速。我的視野邊緣己經有大半變成了灰白色，只有核心的一塊區域還能清晰地看見陸澤的身影。他還站在原地，站在那道銀白的光幕的另一側，微微仰著頭看著我，眼眶裡那層薄紅還沒褪盡。他不知道此刻我正在聽見什麼，但他的神魂正在本能地朝我這一側靠近。
我對著意識深處那道正在突破禁制的、越來越清晰的聲音說了一句：“系統001——不，不管你原來的名字是什麼——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他徹底醒過來？”那道聲音沉默了一瞬，然後它的回答像一枚溫暖的、被陳年信仰浸透的印章，落在我意識最深的層面上：“讓他自己想起他原本的名字。你只要在他身邊就好。”
他聽到那句話的時候，站在光幕另一側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他還在等。而我微微動了一下嘴角，在意識逐漸模糊的邊緣，輕輕地說了一句：“夜玄。”我不知道他聽見了沒有。但在我說出那個名字的瞬間，光幕另一側他攥著袖口的指尖，輕輕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