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章：證據確鑿，冤案初顯
北荒舊礦場的風又幹又烈，卷著砂礫打在臉上像細碎的刀片。
蘇晚晚提前一日到了。她在礦場外圍的石壁後面蹲了大半宿，用青玉簪將氣息壓成一塊石頭，寸步不移地盯著那片荒廢的礦洞口。徐瑛的行程是副將給的，但副將殘魂潰散前的資訊精確到哪一日卻未說明具體時辰，她只能從寅時守到申時，再從申時守到入夜，嗓子幹得冒火也不敢喝水，怕氣息波動。
快到戌時三刻，礦洞口終於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人身量瘦長，穿著觀雲閣的灰色便服，鬢角花白，走路時右腿微微拖沓。蘇晚晚認出了掛在腰間的那枚淨壇司舊令牌——雖己換了閒職，這枚令牌仍未被收回，大約是天帝的示恩之舉，也是方便他偶爾以舊職身份出入某些場所。
徐瑛在礦洞口站了一會兒，從袖中摸出三炷香點燃，插在石縫裡，低頭默立了約一炷香的工夫。蘇晚晚遠遠地看著，猜想他祭的是當年經手靈虛礦脈事務時死去的那些同僚。這人能活到現在，大約靠的就是這種隔三差五來祭一祭的謹慎——天帝留著他，是因為他乖覺，不聲張也不反抗，偶爾露一露忠心，日子就能將就著過下去。
但蘇晚晚今天就是要撕掉他這件乖覺的外殼。
她在徐瑛轉身往回走時從石壁後閃了出來，步子極輕，但氣息故意露了一絲仙官的痕跡。徐瑛腳步一停，右手己經探向腰間那枚令牌的機關——那是道暗釦，一按下去令牌會發出警示靈光，方圓百里的天兵都能收到。
“徐判官。”蘇晚晚在他按下之前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你每月來此祭的故人，是當年靈虛礦脈賬冊上那些對不上的數字裡摺進去的人。你若覺得他們死得其所，這令牌儘管按下去。”
徐瑛的手指僵在令牌上方三寸處。
他緩緩轉過身來。月色下那張清瘦的臉緊繃著，目光在蘇晚晚身上掃了幾個來回，最後定在她的眼睛上。他閱人無數，大約從她的神色裡看出了某種孤注一擲的決絕，手指慢慢收了回去，但整個人像一張繃滿的弓。
“你是誰？”
“功德司主簿蘇晚晚。但我是以個人身份來的。”蘇晚晚往前邁了一步，袖中那捲從外閣庫房抄錄的礦脈賬冊殘頁露了半截，“你留著的底簿裡，靈虛礦脈被淨壇司代批截留的那七成，每一筆上面都有你的簽押。你當年只是照章辦事，上司讓你代批你便代批了，可你心裡清楚那些礦去了哪裡。”
徐瑛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你每三個月來此祭一次故人，祭的是當年經手礦脈調撥卻莫名其妙“意外”離世的那些仙官。”蘇晚晚的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壓著分量，“你活到今天，是因為你從不開口。可你手裡那本底簿若隨你入了土，那些被你祭了五百年的同僚，就永遠只是一堆“意外”。”
礦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把三炷香的青煙吹得歪歪斜斜。
徐瑛沉默了很久，久到蘇晚晚以為他當真要轉身走掉。可他最後閉了閉眼，從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是淨壇司特用的玄青色，邊角磨損得厲害。他沒有遞給蘇晚晚，只是託在掌心裡，低頭看著封面上己經模糊的字跡。
“當年淨壇司主事找到我，說靈虛礦脈調撥統籌有變，北天門的一部分礦要改批到南天門。我問原因，他說是上方指令，我只需簽押即可。”徐瑛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我簽了。可我簽完第三筆之後發現，那些改批的礦從未抵達南天門。我留了個心眼，自己另抄了一份底簿，把每一筆調撥的去向都記了下來。”
他翻開封皮，露出一列列密密麻麻的小字。日期、礦量、原始調撥方向、改批方向、以及最後核實到的實際去向。蘇晚晚掃了一眼便心頭髮寒——那七成靈虛礦最終全部流入了淨壇司的私庫，封條上蓋的是天帝近侍私印。
“這些東西我藏了五百年。”徐瑛把底簿合上，雙手遞給蘇晚晚時，指節微微發顫，“我不敢告發，不敢聲張，連夜裡做夢都不敢說夢話。今日給了你，你拿去做什麼我管不著，但莫要提我的名字。”
蘇晚晚雙手接過那本底簿，觸手極沉。玄青色的封皮冰涼，像是裝了五百年的寒氣。
“多謝。”
徐瑛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混雜著驚恐、釋然和某種蒼老的疲倦。他沒再說話，轉身拖著那條微瘸的腿走進了夜色裡，很快便被礦風捲得不見了蹤影。
蘇晚晚將底簿貼身收好，沒有立刻離開。她走到徐瑛方才插香的地方蹲下來，藉著月光把那三炷將熄未熄的香看了看——是祭奠故人最尋常的安魂香，香身上面刻著三個模糊的名字，筆畫己經被風吹得幾乎磨平。她對著那三炷香鄭重地拜了一拜，然後起身離去。
回到天界己是第二日正午。蘇晚晚破天荒告了半天假，把自己關在屋裡研讀那本底簿。淨壇司的封條私印她見過，在天機閣外閣的舊檔封面上就有同款紋樣，但當時她並未深究。如今底簿上的每一筆記錄都有明確日期和經手人簽押，與靈虛礦脈的分配賬冊一一對照，完全吻合。證據鏈從礦脈截留到淨壇司私庫再到天帝近侍的封條，環環相扣，再沒有模糊的餘地。
但她還需要最後一件事來將整條鏈子徹底釘死——淨壇司私庫的出入記錄。
那批靈虛礦數量龐大，不可能憑空消失，必然有進出庫的記錄。若她能拿到那本出入冊，就等於把最後一環也扣上了。可淨壇司私庫在天帝寢殿側翼，守衛森嚴遠超天機閣暗室，憑她如今青玉簪的餘力根本潛不進去。
蘇晚晚合上底簿，靠在椅背上閉目思索了片刻。天界有資格出入天帝寢殿側翼的人寥寥無幾，其中有一位她恰好打過照面——淨壇司現任掌事仙官之下的首席錄事，名叫謝舟，每月會往功德司報送一批下界供奉的核驗文書。此人面相溫和，口風極嚴，但有個致命的軟肋：他胞弟在五百年前的北天門一戰中失蹤，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謝舟表面上從未過問過此事，可蘇晚晚在查閱外閣旁檔時注意到，他每年元夕都會獨自去北天門的舊城牆根坐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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