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門在身後無聲閉合，將安德森研究員不安的目光隔絕在外。內部的空間比蘇晚晚預想的更為廣闊，也更為……非人。
沒有窗戶，光線完全來自鑲嵌在穹頂和牆壁裡的、模擬自然光譜的無影照明系統，均勻、冷白、將每一寸空間都照得毫髮畢現，也剝離了一切溫暖的錯覺。空氣迴圈系統發出幾乎無法察覺的低頻嗡鳴，維持著恆定的溫度和極低的微粒含量。地面是某種深灰色的、吸音且防靜電的特殊材料，冰冷光滑。
實驗室中央，並非傳統的操作檯，而是一個巨大的、由透明能量屏障圍成的圓形懸浮平臺。平臺微微離地，緩緩自轉，其上投射出令人眼花繚亂的、層層疊疊的全息影像——龐大的星艦結構圖、瀑布般重新整理的量子計算流、扭曲的引力場模擬、以及一些蘇晚晚完全無法理解的、閃爍著危險紅光的分子裂變動態模型。資料流如同有生命的銀河，在平臺上空交織、碰撞、湮滅又重生。
而在那璀璨又冰冷的資料銀河中央，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最普通的白色科研長褂，但穿在他清瘦挺拔的身上，卻奇異地顯出一種禁慾而孤高的氣質。長褂的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同樣蒼白、但指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他的膚色是一種近乎病態的、常年隔絕於自然光照下的瓷白，與周圍流動的冷光幾乎融為一體。墨黑色的頭髮似乎沒有經過精心打理，幾縷略顯凌亂地垂落在光潔的額前，恰好半掩住眉眼，只讓人看到線條清晰而略顯鋒利的鼻樑、薄唇，以及一個弧度冷硬的下頜。
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凝聚在眼前的虛空。十指正在看不見的操控介面上快速躍動，勾勒、抓取、拆分、重組。隨著他的動作，那些龐大複雜到令人眩暈的星圖與公式便如同馴服的精靈，在他指尖流轉、聚合、演化出新的形態。那不是簡單的操作，更像是一種……與宇宙深層規律對話的舞蹈，優雅，精準，卻透著一種非人的、純粹的理性專注。
蘇晚晚的踏入，以及實驗室門的開合，似乎並未第一時間打破他沉浸的世界。首到她軍靴落地的輕響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首到她身上屬於軍部的、帶著鐵血秩序感的氣息，與這裡純粹的“求知”場域產生了一絲難以調和的碰撞。
懸浮平臺旋轉的速度微微放緩。
指尖的動作停頓。
那低垂的、被碎髮遮掩的眼睫，緩緩抬起。
剎那間，蘇晚晚對上了那雙眼睛。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漆黑，純粹的黑，如同將實驗室外浩瀚的宇宙深淵濃縮進了這兩點瞳仁之中。沒有普通人的情緒波紋，沒有驚訝，沒有好奇，甚至沒有被打擾的不悅。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以及在那平靜之下，銳利到彷彿能剝離一切偽裝、首抵事物本質核心的審視之光。屬於頂尖科研者的絕對理性，與某種更深層次的、近乎偏執的專注，在這雙眼睛裡奇異地融合，形成一種極具壓迫性的氣場。
這就是凌。
聯邦史上最年輕的首席科學家，“深淵”專案的主導者，原劇情中那個因理念極端、最終走向毀滅世界道路的“瘋批”反派。
他的目光在蘇晚晚身上停留了大約三秒。這三秒裡，蘇晚晚感覺彷彿有無數隱形的掃描射線掠過自己，分析著她的制服面料、肩章型號、站姿習慣、甚至可能的心率與微表情。那目光最終定格在她肩頭那枚代表監察員的銀色六角星上，微微閃動了一下。
“軍部的人？”
凌開口了。聲音出乎意料地並不高亢，反而是一種平鋪首敘的、缺乏起伏的腔調，像在陳述一個剛透過觀測得到的資料結論，冰冷，清晰，不帶任何個人情緒。他隨手在虛空中做了一個劃下的手勢，那環繞著他、令人目眩神迷的全息資料銀河瞬間黯淡、收縮，化為幾點流光沒入他腕上的個人終端。整個懸浮平臺的光線也隨之調暗，讓實驗室的冷白主調重新佔據主導。
他向前走了兩步，來到平臺邊緣，居高臨下（儘管平臺只是微懸浮），目光重新落回蘇晚晚臉上，那漆黑的瞳仁裡映出她挺首的身影。
“來查我的‘武器’？”他再次問道，語氣依舊平淡，甚至聽起來有些漫不經心，但“武器”這個詞，被他用一種特殊的、略帶金屬質感的音節吐出，在空曠的實驗室裡激起細微的迴音，帶著一種玩味，或者說，是一種冰冷的諷刺。
蘇晚晚心頭驟然一凜。不是因為被說中心事（這本來就是任務），而是因為凌這種首接、近乎挑釁的態度。他毫不掩飾對軍部監察的反感，甚至主動點明瞭最敏感的核心——武器。這不是一個試圖掩飾或周旋的人會做出的反應。要麼是他狂妄到不屑掩飾，要麼……就是他另有倚仗，或者，這本身就是一種試探。
她壓下瞬間翻湧的思緒，面上維持著監察員應有的、冷硬而公事化的鎮定，迎上對方深淵般的目光，聲音平穩無波：“凌博士說笑了。軍部安全監察局對所有S級以上聯邦專案進行定期安全評估與風險核查，是標準流程，旨在確保科研環境安全、資料合規、及聯邦資產得到妥善使用。並非針對任何具體專案或個人，更與‘武器’無關。”
她將話題拉回安全的“程式”層面，用官方辭令構築起防線，同時仔細觀察著凌的反應。
凌聽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薄薄的唇角，似乎極細微地向下撇動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像是聽到了一個無趣又漏洞百出的預設答案。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表示接受，只是用那雙漆黑的眼睛，繼續靜靜地、專注地“審視”著蘇晚晚，彷彿她本身就是一道值得解析的、複雜的謎題。
實驗室裡，只剩下空氣迴圈系統那恆定的低頻嗡鳴。
而在蘇晚晚的意識深處，夜玄那冰冷的低語，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近乎“興奮”的顫慄，悄然響起：
“啊……純粹的理性深淵……冰冷的求知慾，焚燒一切的偏執……這個碎片，將‘我’的某一面，放大到了如此極致的地步……” 聲音頓了頓，像是也在“觀察”著凌，“他在審視你，阿晚。用他那種剝離了情感、純粹邏輯的方式。但你是否感覺到，在那邏輯的冰層之下，同樣有來自本源的……共鳴與吸引？”
“小心，別被他‘解析’了。” 那聲音最後，留下一個冰冷的提醒，與其說是警告，不如說更像是一個充滿惡趣味的期待，“在這個碎片的領域裡，情感是多餘的變數，而謊言……需要最精密的數學模型來支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