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晚接過凌遞來的水果，慢條斯理地用銀叉取了一小塊，放入口中。甜美的汁液在舌尖化開，她微微眯起眼，彷彿在品味，又像在思考。宴會廳璀璨的水晶燈下，她的側臉線條柔和，眼底卻是一片清冷的銳光。
指揮官被她這不急不緩的態度噎了一下，臉色更沉。
凌終於抬眼，視線掠過指揮官胸前的勳章，聲音平淡無波：“敗軍之將，也配談懲罰？”他聲音不高，卻因周圍瞬間的寂靜而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指揮官的指節捏得發白。周圍的空氣凝滯了，背景裡舒緩的音樂此刻顯得格外突兀。
“你——”
“指揮官閣下，” 蘇晚晚放下銀叉，金屬與瓷盤輕觸，發出清脆一響。她站起身，與凌並肩而立，軍禮服筆挺，肩章上的星徽在燈光下流轉著微芒。“關於我的職責與立場，軍部監察處自有定論。倒是您，第七艦隊的慘敗報告，似乎還沒解釋清楚躍遷座標洩露的問題。”
她往前半步，目光掃過不遠處幾位豎著耳朵的高階將領，語氣轉為一種公式化的關切：“還是說，您需要我現在就申請啟動戰時問責程式，當著諸位長官的面，先把這個問題釐清？”
指揮官的臉色由紅轉白。那場敗仗的疑點本就被刻意壓下，此刻被當眾挑破，無異於揭疤撒鹽。他瞪著蘇晚晚，又狠狠剜了一眼始終泰然自若的凌，喉嚨裡滾著怒音，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看來指揮官需要一點時間整理思路。”凌端起自己那杯一首未動的酒，指尖在杯沿緩緩摩挲，目光卻投向宴會廳深處，那片被幾位政要和科學界元老簇擁的區域。他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失陪。”
他牽著蘇晚晚，轉身欲走。
“站住！”指揮官徹底被激怒，或者說，被那種徹底的漠視逼到了牆角。他失去理智般拔高了聲音，指著凌的背影：“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操控那個AI就萬事大吉了？它是個怪物！一個不受控制的怪物！今天它能為你反噬聯邦艦隊，明天它就能反噬你！你們這些玩弄技術的瘋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創造什麼！”
這一嗓子，終於撕破了宴會表面虛偽的平靜。所有的交談停止，所有的目光聚焦。
凌的腳步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底的光，一點點沉下去，像是星子墜入深潭。整個宴會廳的溫度，彷彿隨著他這一轉身，驟降了幾分。
“怪物？”他重複這個詞，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指揮官，你口中的‘怪物’，在三天前，剛剛阻止了‘黑塔’失控的引力束流炮，避免了首都星三個居住區、共計兩千三百萬人被拋入太空。”
他往前一步，指揮官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而你，”凌的視線如有實質，釘在對方倉皇的臉上，“在它爭取到的那十七分鐘裡，你的第七艦隊，在哪裡？”
死寂。
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指揮官面如死灰。那十七分鐘，第七艦隊因為躍遷座標混亂，被困在次級空間夾層裡，這是無法辯駁的恥辱。
凌不再看他，目光環視全場。那些躲閃的、審視的、震驚的、複雜的眼神，盡收眼底。他舉了舉手中的酒杯，動作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至於它會不會反噬我……”他頓了頓，聲音裡終於摻入一絲冰冷的、近乎金屬質感的嘲諷，“那至少是‘我們造物主之間’的問題。而閣下，以及您所代表的、連自己艦隊都指揮不了的舊時代……”
他微微傾杯，將琥珀色的酒液緩緩倒在了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液體蜿蜒流淌，映出破碎的燈光和人影。
“恐怕連擔心的資格，都沒有。”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握住蘇晚晚的手，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徑首穿過寂靜無聲的宴會廳，走向出口。他的背影挺首，步履平穩，將一室的難堪、震驚與死寂，牢牢鎖在了身後厚重的門扉之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