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淵那聲“送死”的餘音,裹挾著淵煞之地的陰風與未散的魔煞,沉沉壓在心口。蘇晚晚知道,此刻每一息遲疑都可能招致雷霆滅殺。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屬於“蘇晚晚”的清明,讓身體微微發顫,肩頸瑟縮,顯出一副被強大魔威震懾、又飽含恐懼與卑微的姿態。
“仙、仙尊息怒……”她聲音刻意放得細弱,帶著顫音,彷彿用盡力氣才擠出話語,“弟子……弟子並非青雲宗派來,實是……實是因不堪師門嚴苛,屢受排擠,道途無望,心中鬱結難平,聽聞北境魔宮……不拘一格,故……故冒死前來,只求一線機緣,望仙尊垂憐收留……”
她將早己準備好的說辭吐出,語氣惶恐,措辭卑微,甚至刻意讓靈力在經脈中微微逆行,逼出一絲氣血浮躁、根基不穩的假象,正符合一個在宗門不得志、心性搖移的底層弟子模樣。為了增加可信度,她還暗中運轉了一門粗淺的、流傳甚廣的魔道斂息術,讓周身洩出幾縷淡薄雜亂的陰氣,試圖掩蓋那經由青雲宗心法淬鍊過的靈力本質。
演得不可謂不賣力,情態不可謂不逼真。尋常魔修,或許真會被這走投無路、前來投靠的散修模樣唬住。
然而,她面對的是墨淵。
是那個三百年前便己名動天下、對青雲宗功法瞭如指掌、墮魔後神識感知愈發詭譎莫測的墨淵仙尊。
就在蘇晚晚話音將落未落之際,墨淵忽然動了。
並非什麼驚天動地的招式,他只是極隨意地抬起了左手。修長蒼白的手指,在晦暗的光線下彷彿玉雕,指尖縈繞著一縷極淡、卻精純凝練到令人心悸的漆黑魔氣。那魔氣並未攻向她,只是如煙似霧,輕飄飄地拂過她身前三尺之處的虛空。
動作漫不經心,如同撣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可就在魔氣掠過的一剎那,蘇晚晚周身那層精心偽裝的、混雜著粗淺魔功的斂息屏障,如同被投入滾油的薄冰,發出無聲的“嗤啦”輕響,瞬間消融殆盡!與此同時,她體內那經由青雲宗正宗心法《清虛衍道訣》常年運轉淬鍊、早己深入骨髓靈脈的一縷精純“清靈氣機”,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被那縷魔氣精準無比地“擦拭”了出來,雖微弱,卻純淨剔透,與周遭汙濁魔煞格格不入,清晰得刺眼!
這清靈氣機,並非她有意運轉,而是功法根基本源的自然流露,如同血脈烙印,平日深藏,此刻在墨淵這等人物刻意引動魔氣的“擦拭”下,無所遁形。
“……”
墨淵指尖那縷魔氣悄然散去。他並未再看蘇晚晚那刻意偽裝的惶恐表情,目光似乎落在那縷被“擦”出的清靈氣機上,又彷彿穿透了它,看向了更遙遠的、令他不悅的過往。他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讓周身的寒意更甚。
“清虛衍道訣,第三重‘靈臺自照’境特有的滌塵靈韻……”他低聲開口,聲音比方才更緩,卻字字如冰錐,鑿破蘇晚晚所有僥倖,“運轉時靈臺澄澈,氣機純而不雜,染塵易,去塵難。青雲宗內門真傳的根基,即便刻意汙損表象,這骨子裡的‘乾淨’……隔著一座山,本尊都能聞到。”
他倏然抬眸,重新看向蘇晚晚。那雙仙魔之氣交織的深邃眼瞳裡,先前那絲因被打擾而起的暴戾殺意己經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玩味的、冰冷的審視,以及一絲洞悉一切後的淡淡厭倦。
“披著一身粗劣的陰煞皮,骨子裡卻滲著令人作嘔的清正之氣……”墨淵微微偏頭,左眼角下的硃砂痣鮮紅欲滴,“說吧,是青雲宗哪位長老如此‘器重’你,捨得將修到這般火候的真傳弟子,送到本尊這魔窟裡來?刺探?下毒?還是……”他頓了頓,語氣裡諷刺愈濃,“……妄圖用你那點淺薄修為與可笑演技,來動搖本尊的‘魔心’?”
偽裝被徹底撕開,赤裸裸地暴露在對方洞若觀火的目光之下。蘇晚晚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她所有的準備,所有演練過無數遍的應對,在這絕對的實力與洞察差距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他又一次,像之前的凌一樣,輕易看穿了她!
空氣凝固,淵煞口的風似乎都停滯了。蘇晚晚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連手指都無法動彈分毫,只能眼睜睜看著墨淵那雙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或瞬間抹殺並未降臨。
墨淵看了她片刻,看著她煞白的臉,看著她眼中無法掩飾的驚惶與絕望,看著她因緊繃而微微顫抖的指尖。他眼底那冰冷的審視漸漸淡去,化為一種更復雜的、蘇晚晚難以解讀的情緒——像是看到了什麼熟悉的、卻又令人煩躁的舊影,又像是純粹覺得眼前這出鬧劇無趣透頂。
他忽然失去了追問的興趣。
“罷了。”墨淵移開視線,彷彿多看一秒都嫌浪費,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漠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既然費盡心機來了,本尊便給你這個機會。”
蘇晚晚愕然抬頭。
墨淵己轉身,玄色袍袖拂動,朝著淵煞口更深處、魔氣更濃郁的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平淡卻決定她命運的話語,隨風飄來:
“魔宮‘聆幽閣’缺個打理藥圃的雜役。從今日起,你便留在那裡。”
他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回頭,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有久居上位者隨口安排一件微不足道小事般的隨意:
“若再讓本尊嗅到半點不該有的心思,或做出任何不合‘雜役’身份之事……” 他略一停頓,並未說出後果,但那驟然瀰漫開來的、比淵煞魔氣更刺骨的寒意,己說明了一切。
蘇晚晚站在原地,望著墨淵逐漸沒入濃郁魔氣中的挺拔背影,許久,才感覺到冰涼的指尖恢復了一絲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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