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拘謹,推開美甲店門的時候甚至不敢四處打量,庾瓔店裡是香水和指甲油混合著的糅雜味道,香噴噴的,而樑棟媽媽身上是炸丸子的油味,暖盈盈的。
她的手搓在一起,那是一雙庾瓔看了會說“這做個幾年的手護也救不回來”的滿是皸紋的手。
樑棟媽進門的時候,我正在幫庾瓔擺牆上的貨架。
她喚我,聲音很輕:“小喬,小喬。閨女。”
我回頭,她朝我笑笑,嘴角的弧度在上下浮動。
我太瞭解這種笑容了,那浮動的弧度會容易讓人誤以為心虛或是不真誠,但我知道,不是的,那弧度解讀出來的內容,是擔憂,是緊張,是在一段關係裡自動把自己擺在下位時不由自主流露出的無措和不安。
我知道,因為我來到什蒲的第一天,見到樑棟爸媽的第一面,這種笑容就出現在我臉上。
我們為了獲得更好的評價,為了這個家庭的穩定,和諧,蒸蒸日上,習慣犧牲,習慣忍下一些委屈,把自己擺在更低一點的位置。
不論是作為婆婆,還是作為兒媳。
既然如此,那麼,我有些好奇。
當我們抬頭往上望的時候,我們會看見誰呢?
是誰在那裡呢?
第17章
◎十字繡◎
“小喬,這個給你,你揣著。”
樑棟媽遞給我了一把鑰匙,黃銅的,邊緣鋒利,應當是剛制好的,握在她手裡是溫的,重量可觀。
“阿姨剛配的,新的,給你,這樣你出門回家就方便了。”
樑棟媽來找我是有話要說,我心知肚明,但我仍在心裡築起了一道帶刺的防護網。
因為暫不知道來者用意,而且,婆媳關係四個字在每一個女人心裡都適用於同一套相差無幾的翻譯系統,譯文的結果,多數都是負面的,讓人不自覺緊張,嚴陣以待。
“小喬,你什麼時候有空?阿姨想找你出去逛逛街,我想去買個眉筆,你幫我參謀參謀。”樑棟媽媽說罷,還指了指自己的眉毛。
她的眉毛和我媽媽的一樣,是紋過的,很多年前的紋眉方法,並不自然,而且掉色,年頭一久,邊緣也會模糊,如同兩條枯萎泛灰的狗尾巴草橫在額頭和眼皮之間,寥寥草草,不精神。
庾瓔在低頭幹活,聞言不動聲色,悄悄抬頭看了我一眼。樑棟媽大概也注意到了,所以她極其小心地立馬改口,往店裡的小沙發挪了半步,可是又不知坐下合適否,一時間屁股尷尬,就那麼半蹲半站地朝我擺手:“沒事的,小喬,乖寶,你先忙,我就在這等一會兒。不急,不著急。”
後來庾瓔跟我說:“你婆婆啊,我看她一眼就知道是個老實人,不是那種攪家精。”
我說是的。
雖然我對樑棟媽的瞭解並不多,僅限於我來到什蒲的這些短暫時日,但我認同庾瓔的說法。
樑棟媽媽是個老實人,仍用那套翻譯系統,翻譯過來就是,她並不尖銳,沒有刻薄的心眼,不計較,不是會給兒媳婦氣受、擺架子拿款的那種婆婆。
她不是真的想逛街,大機率,只是想找個由頭跟我說幾句話,就像朋友,母女,或是尋常婆媳那樣。
我說,阿姨,我沒事,現在就可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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