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子便笑。
庾瓔替園子高興,當年她們在一起幹活,園子描述過很多遍關於她最想要過的生活,如今都實現了,好像沒了那個男人也算不得什麼,她想要的也都盡數來了,園子終於頓悟,原來她的願望從沒有搭在任何人的肩上,人生裡有很多錦上添花的東西,有了慶幸,沒有也不要太失望,更不能把指望全存在這上面。
庾瓔說對呀,金子扔哪都發光。
園子又被庾瓔說得不好意思了,她也詢問庾瓔近況,得知指藝緣還在原來的地方,便和庾瓔約好,今年秋天回來什蒲看望,庾瓔說,好,你當時走的時候還有幾件衣服落下了呢,這次回來趕快拿走,別佔我家地方。
......
過完二十八歲生日的第三天,我給公司發去了訊息,拒絕了那份offer。
對方沒有特別驚訝,這是招聘中太常見的事情,只是例行詢問了我拒絕的原因。再之後,我給幫我內推的那位前同事打了電話,主要是感謝她,以及和她說聲抱歉,讓她白忙一場。她也一樣,問了我,是哪裡不合適,我不想和她隱瞞什麼,便從崗位的匹配度開始一一詳細講起,或許是我話有點多,她聽得不耐煩了,便打斷了我。
她說:“好遺憾啊喬,我真的很想和你繼續共事,我瞭解你的工作能力,而且退一萬步說,哪怕只是中午去食堂吃飯,我也很想和你一起,你真的是個不錯的上班搭子。”
我笑,但我以後絕對不會再跟你拼單訂奶茶了。
“天吶你好絕情,說得我心口痛,”我都能想象到,戲精又活潑的她在電話另一邊假裝捶胸頓足,可片刻後,她又回到正式的語氣,對我說,“喬睿,你總是把自己稱的太輕了,也對自己太殘忍了。你好像總是擅長並樂於從自己身上挑毛病,給自己加很多莫須有的擔子,不論是工作場合或是其他。我想說的是,你很棒,很優秀,溫柔,細心,滿懷善意,你平時不愛說話,但總是願意傾聽,幫忙不留餘力,偶爾的安慰恰到好處,你是個多麼平和又細膩的人。”
“真的,雖然說得有點矯情了,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想要和你成為朋友,絕對不是因為奶茶。”
她說還記得我們上次通話,我在電話裡一副焦頭爛額的頹喪語氣,害得她也緊張起來,還以為我出了什麼事,沒想到,只是苦於找工作。
“工作算得了什麼呢?人生不會因為一次裁員而被毀掉,天上的月老也不會因為你經歷了一次沒結果的戀愛就把你拉黑,這些都算得了什麼?”
她說話的語氣永遠那樣誇張:“人雖然需要正視自己,但你未免太過戰戰兢兢。我求求你了,以後遇到事情,不要忙著自我反省你不夠好,而是想想你現在面臨的選擇是不是並非最合適的。說真的,你沒有將就著接受一份跟你根本不匹配且你並不滿意的offer,我反倒能長舒一口氣......以後早起睜開眼睛,默唸三遍我很好,行嗎?喬睿,永遠不要將就,你不應該過將就的人生,誰說什麼都不要聽,只聽你自己的。”
我也忍不住笑起來。
我說,好,其實我已經想通了很多,我現在忽然覺得這段時間的空閒其實並不算浪費,畢竟從前的許多年,我從來沒有試著把那花瓶砸碎,也從來沒有把眼睛落在自己身上過。
“那就好!”電話那邊的聲響一下子變寬了,還有吵嚷,應該是她下班了,剛剛從樓裡走到夜風中,“今天沒加班,我終於能跟朋友約個飯了,”她說完順便問我,“哎喬睿,你和你男朋友......”
說完便停住。
我沉默了幾秒鐘,她也很默契地理解了這幾秒,然後便是一陣翻包的聲音,她巧妙地挪開了話題,說:“......哎呀不行,我還得上個樓,我東西落了。不跟你說了喬睿,終於週五了,我忙著呢,等你回來上海,我請你吃火鍋。”
我說好。我請你,這次麻煩你了,我有些抱歉。
“你又來!抱什麼歉,我剛剛說的那些話都白說了!朋友之間不講這些,幸虧你沒有因為抹不開面子,因為擔心辜負我的好意而勉為其難應了,別反駁我,我可太瞭解你了,這事兒你幹得出來,”她結束通話電話前,還不忘提醒我,“話說多了起膩,但是你太讓人頭疼了,我不多說幾遍總擔心你記不住,喬睿,你記得啊,你值得最好的。”
......
我第一次想為失敗而慶祝。
我拒絕了手裡的offer,意味著還要繼續流連於各個獵頭和招聘軟體之間,我給自己定下的目標之一失敗了,但,我很平和。
同事說她很瞭解我,在她的印象裡我是個平和又細膩的人,但應該只有我,最最瞭解我自己,我那所謂的平和不過是努力把自己塞進薄薄的陶瓷胚子裡,將所有情緒都隱藏,只有現在,我碎了一地的平和,才堪堪有那麼一點真實可信,是真正的平和。
有一些力量從滿地斑駁中逐漸聚攏成形,注入我的身體,我好像不那麼擔憂了。
我會反覆想起那個可愛的晚上,也會反覆想起那天早上溶洞的日出。我正在試圖拆解自己之前二十幾年的思維慣性和行為習慣,將其打散重組,這無異於把自己身體里根深蒂固的一部分剝離,難度可想而知,我無法一下子做到滿分,但至少,已經開始。
應該不算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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