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輕車熟路地走出冰櫃大門,來回檢查了一下,確保沒有其他實體看到它,然後顛顛著小碎步,推著小推車順著漆黑的走廊往前走去。
暴雨聲在它耳側從無到有,常夏河在走廊的這一端,它每多往前移動一步,便能聽到耳側更為清晰的雨聲,它們噼裡啪啦,像在油鍋裡倒入了熱水,雨像熱烈的交響樂團,喧囂熱情地吵鬧著常夏河的耳膜,哦,常夏河是沒有耳膜的,但不妨礙它覺得自己的心跳也在隨著雨聲共震。
醫院的其他層級是沒有雨聲的,只有這一層,只有對的這一層會有雨,是Z州市永不停歇的暴雨。
每一次來這裡,常夏河心裡都會不自覺地怦怦跳,它低頭看向自己撐成兩個游泳圈的肚腩,下意識輕輕捏了一把,感受到真實的疼痛後,它的心跳才終於穩定了下來。
【院長室】
四樓的盡頭,路過沒有人真正在值班的名醫堂,就來到了院長室。
院長室的門口,栽種著兩盆巨大的綠植,陰森的綠葉在漆黑中微微反光,像是在上面畫著兩個哭嚎的人臉,冷冷簌簌,而在那詭異的植物後方,是院長室那顯得過分奢華的木門。
木門上雕刻著一個長袍女人的畫像,她戴著一頂巨大的帽子,帽簷下方垂落的絲綢遮住發和側臉,蕾絲般細節的木雕假面遮住她的臉,而她雙手纖細,手腕上的飾品華貴精緻,纖細的雙手還捧著一顆水晶球。
這是偉大的院長大人,常夏河與她見面必須彎腰四十五度,第一句話必是誇讚她優雅美麗的氣質和漂亮的衣袍,如果沒有照做,它一定會被苛刻地對待。
院長大人是最為美麗的存在,但她只會允許自己是美麗的,她周圍的存在越醜陋越好,這樣就能更加襯托出她的光彩照人,哪怕是它們這些醫院的員工。
常夏河“滴”地一聲,顫抖著手再次刷了一遍卡,它在一瞬間想到了林香,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許許多多,它明明對自己的身材很自信,但現在見到院長,常夏河卻總會自卑,然後這種無處安置的自卑便透過怒火發洩出來——
在它還在緊張地胡思亂想之間,華麗的大門輕輕開了。
常夏河顫抖著手關門,將它身後的雨聲也隨之隔絕在門後。
入目是熟悉的、華貴的紅色地毯,屋內香氛的氣味逐漸散開,那顆晶瑩的水晶球正穩穩地擺放在實木桌面上,裡面的殘缺人影畫面一閃而過。
這是一間不大不小的精緻屋子,除了最中央的黑楠木桌,桌後地面上堆滿了幾乎有一人高的翻頁書籍,舒適又巨大的吊床懸掛在房頂,捕夢網、坩堝、人骨、藥材分門別類地擺好,顯眼的四五個金色鳥籠一排掛在吊床的另一側,除了空著的籠子,靠近門口的幾個裡面關著兩隻烏鴉、一隻黑貓,和……一隻類似於蝴蝶的生物。
它們都很虛弱,奄奄一息地蜷縮在籠子角落,見有人來,只有那兩隻烏鴉沙啞地叫出了聲,反覆地說:“周利英,蔣再番;嘎!周利英,蔣再番!”
每次進門這兩隻烏鴉都鍥而不捨地叫,但沒有人理它們。
那隻蝴蝶模樣的生物倒是十分美麗,它長長的疊羽泛著綠色的閃光,像是將春天的露水收集到了蝶翅上,它有足足四隻翅膀,紋路各異,卻不顯雜亂,遠遠看上去閃著光,像是精靈。
至於——黑貓,常夏河沒見過那隻黑貓,是院長大人新抓的吧?它腦中的思緒一閃而過。
而在那精緻的桌後方,背對著大門的旋轉椅晃了晃,女人蒼白纖細的手腕從紫色的袍子裡伸出,她正悠閒地舉著一杆水煙,幽幽地吸了一口,再從椅背斜後方吐出迷幻的霧來。
常夏河侷促地將小推車往裡拉了拉,它剛彎腰,想要彙報院長您要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可它還沒來得及開口,一顆彈珠便重重地擊中了常夏河的額頭,它速度極快,嗖嗖地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常夏河的瞳孔才堪堪放大,便聽到腦頂“噠”的一聲響起,鮮血如柱,從額角往下嘩嘩流淌。
常夏河不敢痛撥出聲,院長最討厭弱者的求饒,它只能捂住額頭,倉皇又狼狽地繼續彎腰,死死地抿唇,一言不發。它略顯肥胖的身軀顫動著,像是一塊被筷子狠狠戳動,但不敢掙扎的五花肉。
終於,在漫長的幾秒鐘後,椅背旋轉一圈,院長常年戴著黑色蕾絲假面的正臉對準了常夏河,這時,她沙啞磁性的聲音不滿地響起。
“說了多少遍了,進門不要弄髒我的地毯。”她繞著指尖,欣賞自己的尖尖的鋒利美甲。
“是……是,院長大人,您今日依舊美麗,絕代無雙,請您原諒我的失誤……”常夏河是個多麼暴脾氣的傢伙,可它只敢在屬下面前使壞,所有的稜角在院長面前就一秒被磨平了。
“這就是我要的全部子宮嗎?沒有次等的吧。”聽罷誇讚,院長大人終於低低笑出了聲音,她擺了擺手,問道。
“是的。”常夏河戰戰兢兢地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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