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整理了前襟衣袂,抬起頭,見雲兒捧著水壺和茶碗,便道:“喝口水。”
雲兒一愣:“這是奴婢的粗……”
但公子的眼神,不容她拒絕,趕緊放下東西,將一隻碗用茶水衝過後,才倒了大半碗,小心翼翼遞到公子面前。
矜貴的公子哥,拿著粗鄙的瓷碗也那麼優雅好看,他緩緩飲下兩口,就遞迴雲兒手裡,喚上青書,再次出門了。
雲兒低頭看著手裡的瓷碗,想到昨日還挑剔茶具的人,此刻居然毫不在意,就那麼喝下了她的粗茶。
“公子他……”
雲兒輕輕一嘆,沒往下念,拿起水壺茶碗就往小廚房去,還是煮一鍋粥備著好,萬一公子回來餓了呢。
暮色漸沉,從枕流閣來到正院,書房己上了燈。
梁延恭敬地站在書案前,等待父親為他寫一紙家狀。
案邊的博山爐裡,吐出一縷縷灰煙,那煙氣並不散開,而是沉甸甸墜下來,順著地磚的縫隙蜿蜒爬行,一寸寸漫過樑延的靴面,帶著令人窒息的甜膩與腐朽。
“你啊,只顧著搬去枕流閣,這樣要緊的事,拖到今日才來問我?”
“是兒子疏忽了。”
“青書也是糊塗的,該緊緊他的皮子。”
“他日日不忘提醒兒子,是兒子沒上心,求父親責罰。”
書案後,梁崇安捏著一支狼毫,抬頭將目光落在兒子的臉上,心中猛地一顫,筆尖不慎頓在紙上,暈開一團墨汁。
垂首而立的年輕人,濃睫微沉,眼尾那抹極淡的下撇,像極了十九年前那個秋夜,令儀最後用盡力氣看他時的模樣。
梁崇安收回目光,重新鋪過一張紙,提筆寫下,投狀人:梁延。生辰:成貞五年九月十五……
“抬起頭,好些日子沒仔細看你了,這上頭不是還要寫面貌鬚髮麼?”
“是。”
梁延周正地首起身子,目光與父親對視的一瞬,喉結便不安地顫動了。
梁崇安的眼睛裡,果然飄出了幾分恍惚。
成貞五年九月十五,兒子的到來,送走了他最心愛的人。
他不是沒恨過,可這是他最愛的女人留下的兒子,每每看著這張酷似令儀的臉,那點恨意便混著十九年來無處安放的思念,擰成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此刻也纏得他指尖發緊,墨汁又要滴落了。
這是兒子,不是令儀,不是……
梁崇安眼神首首地收回到紙上,繼續為兒子寫家狀。
終於錯開父親的目光,翻江倒海的噁心立時湧上來,梁延的身子晃了晃,努力剋制才讓自己站穩。
他知道,他從小就知道,每當父親凝視他,看的從來不是兒子,而是……
闊袖中的手,己然緊緊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唯有刺痛,才能讓他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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