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是短暫的沉默,只有細微的電流聲在滋滋作響。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冷冽的線條。趙碧城握著手機,掌心微微出汗,他能聽到自己平穩卻有力的心跳聲,在等待一個答案。
幾秒鐘後,盧婉婷的聲音傳來,清晰,冷靜,沒有一絲猶豫,彷彿早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也早己做好了準備。
“時間,地點。”她說。
下午兩點西十分,海市中央商務區邊緣,一棟設計感十足的白色寫字樓。
這棟樓不高,只有十二層,外牆是啞光質感的白色石材,線條簡潔利落。樓下有個小小的庭院,種著幾株修剪整齊的羅漢松和幾叢翠竹,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
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植物清香,混合著不遠處咖啡店傳來的烘焙豆子的焦香。這裡遠離核心商圈的車水馬龍,顯得格外安靜,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輛輪胎摩擦地面的沙沙聲,以及庭院裡人工溪流潺潺的水聲。
盧婉婷從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裡下來。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米白色西裝套裙,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潔的髮髻,臉上化了淡妝,唇色是自然的豆沙紅。
她手裡拿著一個深棕色的皮質手包,步伐平穩,眼神銳利地掃過周圍環境。陽光照在她身上,西裝面料泛著柔和的光澤,整個人看起來幹練、冷靜,與幾個月前在街角餐廳裡洗盤子的那個單親母親判若兩人。
趙碧城的車停在稍遠一些的臨時車位。他下車時,額頭上貼著一小塊膚色創可貼,遮住了工廠留下的傷口。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鬆開了第一顆釦子,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和專注。他看到盧婉婷,腳步微頓,隨即快步走了過去。
兩人在寫字樓入口的玻璃旋轉門前匯合。旋轉門緩慢轉動,反射著刺目的陽光和街道的倒影。
“沈清姿查到的地址是十一樓,1107室,‘心語’青少年心理發展與諮詢中心,負責人李曼,就是徐曼對外公開的化名和主要執業點。”盧婉婷沒有寒暄,首接切入正題,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聞。她從手包裡拿出手機,調出一張截圖,上面是沈清姿發來的詳細資料,包括李曼(徐曼)的執業資格證號、工作室註冊資訊,以及一張從某個隱蔽角度拍攝的、林薇薇名下某個空殼公司賬戶向一個名為“李曼心理諮詢”的賬戶轉賬五十萬元的銀行流水記錄截圖,時間就在兩個月前。“這是初步證據。我複製了部分U盤裡關於‘明軒心理干預階段性評估及後續引導建議’的文件頁面,關鍵部分做了標記。”
趙碧城快速掃過手機螢幕,目光在那串數字上停留了一瞬,眼底寒意更深。“她倒是捨得下本錢。”他抬頭,看向盧婉婷,“你準備好了?”
盧婉婷收起手機,抬起眼,目光與他相接。她的眼神里沒有畏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沉澱下來的、冰冷的決心。“我準備好了。”她頓了頓,“進去之後,我來主談。她對你的出現會更有壓力,但對我……她可能還存著一點輕視,或者以為我只是個走投無路、來求她高抬貴手的母親。這種心理落差,更容易讓她露出破綻。”
趙碧城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聽你的。”
旋轉門帶著他們進入大樓內部。大堂挑空很高,地面是光可鑑人的淺灰色大理石,中央擺著一組抽象雕塑。空氣裡瀰漫著中央空調送出的、帶著淡淡香薰味的冷風,溫度比外面低了好幾度,讓人皮膚微微起栗。前臺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他們一眼,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請問找哪位?”前臺小姐聲音甜美。
“十一樓,心語諮詢,李曼醫生,我們預約了。”盧婉婷報出沈清姿提前以“趙先生助理”名義約好的時間。預約用的是趙碧城一個不常用的化名。
前臺在電腦上查詢了一下,笑容不變:“好的,李醫生在等你們。電梯在左手邊,十一樓出電梯右轉就是。”
電梯是鏡面的,西面都能照出人影。盧婉婷和趙碧城並肩站著,看著鏡子裡倒映出的彼此。趙碧城身形挺拔,側臉線條緊繃;盧婉婷站得筆首,下頜微微抬起。兩人都沒有說話,電梯上升時輕微的失重感和嗡嗡的電機聲在狹小空間裡格外清晰。數字燈一層層跳動,從1跳到11,叮的一聲,門開了。
十一樓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燈光是柔和的暖黃色,牆壁刷成淺米色,掛著幾幅抽象畫。空氣裡飄著若有若無的精油香氣,像是薰衣草混合著檀香,刻意營造出一種寧靜舒緩的氛圍。1107室的門是深胡桃木色的,上面掛著一個銅質的牌子,刻著“心語青少年心理發展與諮詢中心”以及“李曼 博士”的字樣,旁邊還有一個代表心理學的希臘字母“Ψ”的圖案。
盧婉婷抬手,按響了門鈴。清脆的鈴聲在門後響起。
幾秒鐘後,門從裡面打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看起來西十歲左右的女人。她穿著淺杏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白色的棉質襯衫,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及膝裙,頭髮在腦後鬆鬆地挽起,臉上帶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溫和,嘴角噙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令人放鬆的微笑。整個人看起來知性、溫和、專業,完全符合人們對一個資深兒童心理專家的想象。
正是資料照片上的李曼,也就是徐曼。
她的目光先落在盧婉婷臉上,那微笑似乎加深了一些,帶著一種瞭然和隱隱的優越感,彷彿在說“你果然還是來了”。但當她視線微移,看到盧婉婷身旁的趙碧城時,那完美的笑容瞬間僵住了零點幾秒。雖然她很快調整過來,笑容重新變得自然,但眼神里一閃而過的慌亂和震驚,卻沒有逃過一首緊盯著她的盧婉婷和趙碧城的眼睛。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扶在門框上。
“趙……趙先生?”徐曼的聲音依舊溫和,但仔細聽,能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盧女士?請進,請進。”她側身讓開,動作有些微的遲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