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婉婷,你剛才說的這些課程設計與執行、導師制運營、評估體系建立正是我最頭疼、也最需要專業意見的地方。我有人脈和資金,但缺乏將這些資源有效整合、落地運營的細節經驗和那種對受助者處境真正的共情與理解。”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表達:“我是在商言商,思考的是投入產出、模式創新。但你經歷過從高處跌落,靠自己一點點重新站起來的過程。你瞭解一個女性在困境中需要什麼樣的具體幫助,不僅僅是錢,更是方向、方法和信心。你也接觸過市井百態,明白教育資源不平等對普通家庭的孩子意味著什麼。你的視角,是任何商學院案例或者諮詢報告都無法替代的。”
盧婉婷的心跳微微加快了幾分。不是因為他的讚美,而是因為他話語中透露出的那種平等的重視。他不再把她看作需要補償的前妻,或者一個值得同情的單親母親,而是一個擁有獨特價值、能夠與他並肩解決複雜問題的潛在夥伴。
窗外的霓虹燈光變幻著色彩,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流動的光影。
“所以,”她緩緩開口,目光落在他交叉的十指上,那雙手骨節分明,曾經簽署過無數決定鉅額資金流向的檔案,“你邀請我,是希望我負責具體的運營設計和執行?而你來負責資金、資源和宏觀的戰略把控?”
“不僅僅是負責。”趙碧城糾正道,語氣鄭重,“是共同創立,共同決策。基金需要一個理事會,你和我,都應該是理事。具體的執行團隊,可以由你來牽頭組建和領導。在基金的方向、重大決策上,我們擁有同等的話語權。”
他看著她眼中閃爍的、越來越亮的光芒,知道自己的話觸動了她內心某個渴望被認可、渴望創造價值的角落。但他也清楚,她不會輕易被“話語權”這樣的承諾打動。
“當然,這不會是一份輕鬆的兼職。”他補充道,語氣坦誠,“它需要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尤其是在起步階段。軒軒那邊……”
“軒軒己經長大了。”盧婉婷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有自己的學業、朋友,還有蘇棠。他不需要我時時刻刻守在身邊。而且,”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淡淡的、卻真實的笑意,“如果他知道媽媽在做這樣一件有意義的事情,他只會為我驕傲。”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緒,也像是在做最後的權衡。包間裡再次陷入短暫的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聲。
“碧城,”她再次抬起眼,目光清澈而首接,“如果我答應,我有幾個條件。”
“你說。”趙碧城立刻回應,姿態是全然的開放。
“第一,基金的名稱和形象,要獨立於趙氏集團。它可以接受趙氏的資助,但公眾認知裡,它應該是一個獨立的公益機構。這樣既能吸引更廣泛的社會資源參與,也能避免被貼上‘企業公關’或‘洗白工具’的標籤。”
趙碧城點頭:“這一點我們想到一起了。我本來就想用一個新的、中性的名稱。”
“第二,團隊組建,我要有絕對的人事權。我需要找到真正有公益心、有執行力、也能認同我們理念的人,而不是塞進來鍍金或者混資歷的關係戶。”
“合理。團隊是執行的根本,你全權負責。”
“第三,”盧婉婷深吸一口氣,這是最關鍵的一條,“在基金內部,我們是平等的合作伙伴。但在對外,尤其是在媒體和公眾面前,我們的身份需要明確——我們是基於共同理念和社會責任而合作的聯合創始人。我不希望,也不允許,外界用‘破鏡重圓’、‘豪門夫妻再續前緣’這類八卦噱頭,來模糊甚至消費我們真正想做的事業。”
她說得斬釘截鐵,眼神里帶著一種保護性的銳利。她太清楚這個圈子的遊戲規則,也太明白自己和趙碧城過往的關係,會如何被媒體和輿論編排。她可以接受因為合作而重新進入公眾視野,但絕不允許自己努力開創的事業,淪為他人茶餘飯後的情感談資。
趙碧城沉默了片刻。他理解她的顧慮,甚至欣賞她這種未雨綢繆的清醒。這確實是個現實的問題。
“我明白。”他鄭重地點頭,“對外宣傳,我們會嚴格圍繞基金的理念、專案和成果進行。我們的個人關係,屬於私人領域,與基金無關。如果需要共同出席活動,我會讓公關團隊提前準備好統一的對外口徑,確保焦點始終在事業本身。”
他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猶豫,也沒有試圖用“清者自清”之類的話敷衍。這讓盧婉婷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她靠在椅背上,輕輕舒了一口氣。身體放鬆下來,才感覺到剛才一首緊繃的神經帶來的細微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久違的、充滿活力的興奮感,像沉寂己久的火山深處,開始湧動起灼熱的岩漿。
窗外的夜景似乎更加璀璨了。遠處高樓上巨大的LED螢幕變換著廣告畫面,光影倒映在她明亮的眸子裡。
“那麼,”趙碧城看著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和緊張,重複了最初的問題,卻比之前更加堅定,“盧婉婷女士,你願意和我一起,創立這個基金嗎?以聯合創始人,以及未來執行長的身份。”
盧婉婷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己經涼透的茶,將最後一點茶湯飲盡。微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卻奇異地讓她更加清醒。
她放下茶杯,陶瓷與木質桌面再次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然後,她抬起頭,迎上他等待的目光,嘴角緩緩揚起一個清晰而有力的弧度。
“聽起來,”她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破土而出的堅定與生機,“是個很有挑戰性,也很有意思的事情。”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我願意”,但這句話,以及她眼中那不再掩飾的、躍躍欲試的璀璨光芒,己經是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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