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碧城站在房間中央，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有些東西，一旦失去，或許真的用什麼都換不回來了。
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璀璨，卻再也照不進這所巨大而冰冷的房子，也照不亮他此刻驟然沉入深淵的心。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站了很久，首到雙腿傳來僵硬的痠麻感，才緩緩動了動。手中的離婚協議書被他捏得邊緣起了皺褶。他低頭看著那行工整的簽名，忽然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將檔案扔在旁邊的床上。
紙張落在深灰色的絲絨床罩上，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趙碧城轉身，大步走出主臥。走廊的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又在他身後一盞盞熄滅，像某種無聲的嘲弄。他推開隔壁書房的門——這裡是他平時處理工作的地方，巨大的紅木書桌，整面牆的書櫃裡塞滿了精裝的經濟學著作和商業案例，空氣裡瀰漫著雪茄和昂貴皮革混合的味道。
他的目光落在書桌一角。
那裡原本應該放著一個青瓷筆筒，裡面插著幾支她常用的畫筆。盧婉婷偶爾會在這裡畫些小稿，她說這裡的燈光角度好。趙碧城記得自己曾經不耐煩地說過：“書房是工作的地方，要畫畫去畫室。”後來，那個筆筒就不見了。
現在書桌一角空蕩蕩的，只有一臺待機的電腦和幾份攤開的檔案。
趙碧城走到書櫃前，手指劃過那些厚重的書脊。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他停了下來。那裡原本應該放著幾本畫冊——盧婉婷大學時用的《西方美術史》《中國畫技法》，還有幾本她喜歡的插畫集。都是些舊書，書頁泛黃，邊角磨損。
現在，那個位置空了出來，留下一個明顯的缺口。
他繼續翻找。
衣帽間裡，屬於她的那一半衣櫃依舊掛滿了當季的高定禮服、套裝、連衣裙，按照顏色和材質排列得整整齊齊。梳妝檯上，那些他讓秘書定期送來的珠寶匣子——蒂芙尼的藍盒子、卡地亞的紅盒子、梵克雅寶的綠盒子——都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裡，連絲帶都沒有解開過。
但是，衣櫃最裡面那個不起眼的藤編收納筐不見了。趙碧城記得，那裡面放著她一些“穿舊了捨不得扔”的衣服，大多是棉質的T恤、舒適的針織衫，還有幾件她學生時代穿的、洗得發白的牛仔褲。
梳妝檯抽屜裡，那個裝著母親遺物的深藍色絲絨小匣，自然也不在了。
趙碧城關上抽屜，金屬把手在他掌心留下冰涼的觸感。
他走到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海市的夜景，霓虹如星河般流淌。客廳的裝飾是請義大利設計師操刀的，極簡、冷峻、充滿幾何感。牆上掛著價值不菲的抽象畫，角落裡擺著雕塑，每一件都是拍賣行的搶手貨。
但沒有一張照片。
沒有全家福，沒有旅行時的合影，甚至沒有一張盧婉婷的單人照。
趙碧城忽然想起，結婚第二年，盧婉婷曾經小心翼翼地問過他，能不能在客廳掛一張他們的婚紗照。他當時正為收購案焦頭爛額，頭也沒抬地說：“這種風格不搭，太俗氣。”盧婉婷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哦，也是。”
後來，她再也沒有提過。
趙碧城走到廚房。巨大的中島臺光可鑑人，嵌入式冰箱是德國頂級品牌，雙開門，容量足以供應一個小型宴會。他拉開冰箱門——裡面幾乎是空的。只有幾瓶礦泉水，幾盒進口水果，還有半瓶喝剩的香檳。
然後，他看到了那張便籤。
淡黃色的便利貼，貼在冰箱門內側，正對著眼睛的高度。上面是盧婉婷工整清秀的字跡：
“明軒的過敏藥在左邊抽屜第二格。記得提醒他每天吃，花生類食物絕對不能碰。學校醫務室有備用，己聯絡過王醫生。”
字跡平穩，筆畫清晰，連標點符號都一絲不苟。
沒有落款，沒有多餘的話，沒有“照顧好自己”之類的叮囑。只有關於兒子的、最必要的資訊。
趙碧城盯著那張便籤，看了很久很久。
廚房頂燈是冷白色的，照在便籤紙上，邊緣泛著細微的毛邊。他能聞到冰箱裡散發出的、混合著金屬和冷氣的味道，還有廚房裡殘留的、極淡的清潔劑檸檬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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