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鴻飛以標準的軍人姿態啪的一個立正敬禮:“王將軍!”
王又平回禮,宋鴻飛這舉動給他的印象極佳。
宋鴻飛道:“貿然前來,還請王師長見諒。”
王又平笑道:“哪裡的話,當年的小老師、如今的宋大博士到來,我倒屣相迎還來不及呢!”
王又平口中所說“小老師”,是宋鴻飛少時每年去給黃埔前幾期的軍官生進行射擊演示,孫先生曾特地授予他榮譽教官的頭銜,有的黃埔生一期生就喊他小老師。
王又平是一期生,也是一期中在36年就敘任中將軍銜的少數幾人之一,這一聲稱呼把兩人的關係拉近了許多。
宋鴻飛開門見山,表明了來意。
王又平頓時有些肅然起敬。
王又平知道教導總隊桂率真隨孔特使訪歐之事,因為媒體大為宣揚過這一“益謀敦睦邦交”的盛舉。但他不知道後來宋鴻飛中途秘密前往,更沒想到宋鴻飛剛剛回到國內,一下船竟直接來戰區前線。
都是領兵之人的直爽性格,兩人不再客套寒暄。
王又平在一面巨大的戰區地圖前介紹戰況:“昨日起,日陸軍第3、11師團主力已在寶山、楊樹浦各碼頭紛紛登陸,輸送大批裝備軍械物資,接防了虹口、楊樹浦一帶海軍陸戰隊陣地,當天向閘北、江灣等陣地反攻。在浦東方面,炮戰激烈,已有訊息稱日軍企圖登陸。”
宋鴻飛面色凝重:“形勢不容樂觀啊。”
王又平嘆了口氣:“10萬人合力圍攻,要吃掉人家1萬餘人,沒能辦到;30萬人又想要吃掉人家5萬人,還是沒能如願。雙方還再繼續增兵,已有情報表明日軍即將再增3個陸軍師團,兵力將達15萬人。”
宋鴻飛道:“此戰為我軍第一次陸、海、空三軍諸兵種大規模協同作戰,坦白的講,協同效果很差。”
王又平點點頭:“不說海、空配合了,我軍步兵與炮兵協同作戰的訓練就極度匱乏,我87師跟教導總隊觀摩取經過,但也只學會了些皮毛,其他非調整師就更不必說了,連炮都沒幾門。步兵與戰車協同的訓練,除了你們,其他部隊都沒做過。”
“我軍不懂現代戰爭,將士們就全憑一腔熱血與鋼鐵意志在和敵拼殺啊。攻擊敵陸戰隊司令部和匯山碼頭等據點的時候,由於不懂和重火力配合,人衝上去了,卻僅能依靠手榴彈、炸藥包抵近爆破,始終無法砸開敵堅固堡壘,被敵組織重榴彈炮、飛機和艦炮火力覆蓋,進行反衝擊。我軍一個攻擊波的整整兩個營,活生生的血肉之軀在填敵人的火海啊。”
王又平越說越悲痛,雙眼眼眶已是通紅。
87師指揮部裡的人表情悲愴,隱隱有低低的哽咽聲在蔓延。
宋鴻飛和陸橋山、高慕禹無比的沉痛,他們早知前線戰事不利,但也未料到戰況竟是如此艱難,如此慘烈。
“我國是落後的農業國,和現代的工業化國家作戰,面對技術遠勝我們的對手,總要付出血的代價,這是歷史給我們最慘痛的教訓。”宋鴻飛緩緩道,“但是,我們不能讓先烈們白白犧牲!先烈用生命換來的寶貴經驗,我們必須吸取總結,在戰鬥中學習,在戰鬥中成長!先烈的血才不會白流!”
“現代戰爭我們雖然還生疏,但它也有它的規律和特點,我們不能再簡單刻板遵循之前國內戰場低烈度、低火力條件下的理念和打法了!日軍具有陸、海、空立體火力優勢,我軍陣地設定和戰術實施就得首先考慮如何防空、防炮、防重火力大面積殺傷。”
在87師指揮部裡這麼多專業參謀指揮人才眾目睽睽之下,宋鴻飛從容不迫侃侃而談。
在場之人有中將、少將,更不乏和宋鴻飛一樣軍銜的上校,但沒有人會心生“狂妄自大”之感,反而都覺得是合情合理、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們很多人都觀摩過教導總隊的戰術訓練,也研究過宋鴻飛發表的文章,一些人還在陸軍大學的課堂上過宋鴻飛的課。更何況,連中將師長都叫人家一聲小老師,誰還有異議?
宋鴻飛知道,國軍軍官長期受近代落後軍事思想影響,黃埔建校更是全盤照搬了蘇俄的經驗。前幾期學員並無系統性現代軍事教育,類似速成班,匆忙畢業即上戰場領兵,只會簡單刻板地遵循軍校的教育、訓練理論。在北伐和內戰中,基本都沿用蘇俄分梯次波浪式衝鋒的理念。
在德顧問團的幫助下,調整師和整理師部隊雖然也進行了一些現代軍事理念和戰術的教育訓練,但這並非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也不是看過他幾篇文章,聽過幾次課就能學會的,非得經過嚴格刻苦的訓練和實戰不可。
但由於物質條件限制,國軍部隊實戰化的訓練和演習少,就連調整師步兵一年的實彈訓練都沒幾次,炮兵實彈射擊更是寥寥無幾,炮兵協同、步坦協同又如何能談起?
宋鴻飛不禁痛惜,只能在戰鬥中學習了,在殘酷的戰場上付出不必要的犧牲,以血的代價為學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