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的終身大事,是孫嫂子給張羅的。
姑娘叫韓春妮,前門印刷廠的裝訂女工,二十三,人長得周正,幹活麻利,就是嘴厲害了點,前頭說了三回親,都讓她的嘴給說跑了。
“厲害好!” 孫嫂子一拍大腿,“二狗這孩子嘴笨,就得配個嘴厲害的,要不倆人過日子,半天打不出一個屁來,多悶得慌!”
相親定在禮拜天,地點就叫代銷點。劉桂英把鋪子裡外擦了三遍,櫃檯擦得能照見人影。
相親這事兒,全院都當成自家的事辦。
王滿倉翻出自己的新中山裝,非要借給二狗撐門面。衣服往二狗身上一套,肥了一圈,褲腿長了一截。劉桂英拿別針給別上,後退三步端詳:“行,精神!”
“嬸子,” 二狗扯著袖子,“這要是讓叔知道了……”
“他敢!” 劉桂英眼一瞪,“你叔那件褂子,當年還是借你三大爺的呢。”
趙大爺貢獻了自己的圍巾,圍之前特意在炕沿上拍了拍土:“借你,相完親得還。這圍巾有講究,圍上它,說話都有底氣。”
李曉東最積極,張羅著要給二狗當 “相親顧問”,說他姐相親那會兒他全程圍觀,有經驗。劉桂英一句話把他打發了:“你姐那是相看家樂,你圍觀的是捱罵的那一方,你有什麼經驗?”
“我……” 李曉東撓撓頭,“我至少知道怎麼不捱罵。”
“那你先說說怎麼不捱罵。”
“少說話,多吃菜。”
眾人一想,嘿,還真是至理名言。
頭天晚上,李二狗緊張得睡不著,半夜爬起來敲王家樂的門。
“哥,教我寫倆字。”
“寫字?”
“明兒人家要是問我有啥本事,我總不能說我會畫圈吧。” 李二狗愁眉苦臉,“你教我寫我名字,再教倆吉利詞兒,應付應付。”
王家樂掌燈,鋪紙,手把手教。
一個鐘頭後,李二狗的 “李” 字寫成了 “木子李” 分家,“二” 字兩道橫一長一短像根扁擔,“狗” 字乾脆畫成了個圈加一撇。
“哥,” 他捧著那張紙,快哭了,“我是不是沒救了?”
“睡覺。” 王家樂吹燈,“明天別寫字,聽你孫嫂子的。”
第二天,韓春妮來了。
姑娘穿一件藏青罩衫,頭髮剪得齊耳,進門先把鋪子打量了一圈,目光在貨架上掃了一遍,點點頭:“買賣收拾得挺利索。”
“還、還行。” 李二狗緊張得首搓手。
孫嫂子在旁邊打圓場:“春妮,這是二狗,人實在,能吃苦,現在給家樂幫工,一個月工錢一分不少拿。”
“嗯。” 韓春妮看著李二狗,開門見山,“聽說你不識字?”
院裡支著耳朵偷聽的人一片倒抽涼氣。這姑娘,真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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