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鏡收回了手上的力道，最後冷冷瞥了一眼腰背僵硬、唇色發白的無邪，沒再說話，只是眼底的嚴肅與放鬆，己然說明了所有態度。
無邪僵在原地，緩了許久，才勉強找回。
他抬手整理了身上的衣襬、衣領，仔細撫平所有褶皺，將所有狼狽、所有異樣徹底遮掩。
從外表看去，他依舊是平日裡乾淨清爽、身形挺拔的模樣，衣衫整潔，髮絲整齊，面色只是微微泛白，看不出絲毫異樣，一如往常，體面又從容。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寬鬆的衣料之下，皮膚之下，早己遍佈星星點點的淤青。
深淺交錯的痛感密密麻麻蔓延在西肢腰背，不算傷筋動骨，卻尖銳清晰，每動一下，都有細密的鈍痛層層傳來，順著血脈蔓延全身，提醒著他這場刻骨銘心的教訓。
疼，是真的疼。
刻骨的酸脹鈍痛死死纏著軀體，不敢大動，不敢拉伸，每一次呼吸起伏，都牽扯著皮肉的痛感，密密麻麻，無孔不入。
但他不敢發出半點聲音，不敢有絲毫異樣的動作。
老颺還在不遠處的大樹下閉目休整，距離極近，稍有動靜便會被察覺。
他不能吵醒老颺，不能暴露身後所有人的存在，更不能讓天真淳樸的安安看見自己痛苦狼狽的模樣。
萬般痛楚，只能盡數隱忍，獨自承受。
無邪垂著頭，咬緊牙關，死死憋住喉嚨裡想要溢位的抽氣聲，微微弓著脊背，一點一點將翻湧的痛意壓下去，後背的冷汗層層浸透衣料，涼得刺骨。
無聲的呲牙隱忍，無人看見，無人知曉。
這場獨屬於他的、隱秘又深刻的秦嶺教訓，終究成了只有他和黑眼鏡知曉的秘密，是擅自冒險、私自帶娃闖險地，最沉重也最清醒的代價。
林間微風輕拂，枝葉沙沙作響。秦嶺深山的晚風此時盡顯刺骨，卷著林間腐葉與草木的腥氣，一層層裹在無邪身上。
心口和身體上沉甸甸的鈍痛壓得他喘不過氣，混著連日趕路的疲憊、山林陰寒侵體的乏力，還有設想連累安安受驚的後怕，纏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整個人牢牢困住。
沉悶了許久，無邪才勉強從心口的悶窒裡抽回一絲神智。
不遠處的林隙間，隱約漏出一點暖黃的火光，那是小哥他們一行人駐紮的臨時營地。隔著重重疊疊的枝椏與朦朧夜色，他能模糊看見小小的一團軟糯身影。
是安安。
小丫頭此刻定然正窩在篝火旁，被其他幾個最愛她的人護在中間，或許正扒著胖子遞過去的乾果，或許睜著圓溜溜的杏眼，好奇打量著深山的夜色，軟乎乎的模樣，純粹又治癒。
無邪腳步頓在原地，指尖微微發顫，終究是沒敢再往前靠近半步。
他不敢過去。
是他一時大意又盲目自信，被老颺的舊日情誼和自己旺盛的好奇心牽動了心神，亂了分寸，差點忽略了自身周遭潛藏的未知兇險。
秦嶺的陰異詭譎，他不是不清楚，這地方少有人煙，便是老一輩也很少涉獵此地。若是路途中真的出了半點差錯，最先受到傷害的，就是單純懵懂、毫無警惕心的安安。
一想到年幼的寶貝女兒可能因為自己的衝動身陷險境，無邪便覺得渾身發冷，連呼吸都帶著酸澀的疼。
他就那樣靜靜立在幽暗的樹影裡，隔著幾米的距離，遠遠望了那團溫暖的火光、望了火光旁小小的人兒一眼。
只一眼，便足夠讓他滿心愧疚，也足夠讓他繃緊心神，牢牢記住這次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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