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小時之前,A隊抵達這片廣場的時候,光線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那時候吳邪還能自己走。他的腳步不快,每一步踩在石板上的重量都在提醒他自己還剩多少力氣,但他還在走。張起靈走在他側前方,黑金古刀橫在身前,刀尖微微朝下,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落落走在吳邪右手邊,一隻手搭在他胳膊肘外側,指尖按在衣袖上方,隔著布料感受著他的脈搏。
他們沿著真入口的路線走完了最後一段。那段路比假地圖上畫的任何一段都難走——塌方區的碎石堆得很高,需要手腳並用地翻過去。有兩次吳邪差點滑下去,被張起靈一把拽住手腕。第二次拽住之後,張起靈沒有鬆手,就這麼拎著他繼續走了大約五十米。吳邪沒有掙扎,也沒有說“我自己能走”。他讓張起靈拎著,把所有的力氣留給呼吸。落落跟在後面,藥箱的帶子在肩上勒出了兩道深色的印子,她一首在數時間——從最後一次施針到現在,己經過去了三個多小時。
廣場出現的時候,落落第一個停了下來。她站在通道和廣場的交界處,仰頭看了一眼穹頂。太高了,熒光棒的光根本照不到頂部,只能用耳朵去聽那個空間被放大之後傳來的回聲。她聽見了空曠——那種沒有任何障礙物、沒有牆壁可以反彈聲音的空曠。這種空曠說明這片空間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座地下廳堂都大。而在這片空曠的最深處,有一道石門。青銅的。門面將近一丈高,表面覆蓋著一層均勻的暗綠色銅鏽,在熒光棒的光線下泛著發黑的暗光。門楣上方有一排浮雕,刻的是雲紋和雷紋交錯纏繞的圖案,紋路的弧度被風化磨得不太清晰了,但整體的輪廓還在。門縫緊閉,嚴絲合縫地嵌在石壁裡,像是從來沒有被人開啟過。
吳邪站在石門前,仰頭看了一會兒。“……就是這裡了。”他的聲音很低。落落從他身側探頭看了一眼門縫,又看了一眼地面的灰塵——沒有腳印,沒有拖拽痕跡,灰塵鋪得很均勻,像是一層沒有被擾動過的舊毯子。她剛想開口說話,身後的通道里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從他們來時的那條通道里,走出了六個人。灰藍色工裝,步伐整齊。領頭的那個人走在最前面,兩隻手插在口袋裡,步伐不緊不慢,像是散步回家。他在張起靈身後大約十步遠的位置停下來。他的姿態很放鬆,但他的手裡——慢慢地、不緊不慢地——抽出了一把短刀,刀刃朝下,刀背貼在袖口內側。
張起靈己經轉過身了。他轉得很慢。他的右手握著黑金古刀的刀柄,刀鞘垂在身側,刀刃還沒有出鞘。他側過頭,視線落在那個人臉上——貳京。吳邪也轉過身了。他的腳步比平時慢一些,但他在轉過來的時候,身體姿勢己經從“疲憊”變成了“預備”。他的右手己經搭在了腰側的槍套上。
貳京把短刀在手裡轉了一圈,刀尖朝下,重新握住。“小三爺。”他的聲音很平,和他每次在吳二白書房裡端茶時說話的語調一樣,沒有任何起伏。“你們走得太急了。”
吳邪看著他,沒有接話。但他的手己經從槍套上鬆開了,垂在身側。“京叔。你攔我們做什麼?”貳京沒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腳踩在地面的灰塵上,留下一個清晰的鞋印。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張起靈動了。黑金古刀出鞘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裡被石壁反射回來,像是一聲被放大了三倍的金屬震動。他的刀尖指向貳京的方向,但貳京沒有停——他在張起靈出鞘的那一瞬間往右側移了半步,動作比任何一次都迅速。他手裡那柄短刀在移動中順勢從袖口內側彈出,刀尖精準地點在張起靈握刀的手腕側面。點中的時機剛好是刀刃出鞘、刀身還沒完全脫離刀鞘重心的瞬間。那個瞬間,張起靈的握力還沒有完全穩固。刀尖點在腕骨內側的筋上,力道不大但位置精準,足夠讓他的手腕偏了半寸——刀刃卡在了鞘口上。然後貳京往前邁了一步,用肩膀頂進張起靈的身前,卸掉了他揮刀的發力方向,手掌壓向刀柄,把己經出鞘的刀身重新壓回鞘裡。張起靈往後退了半步。
吳邪的手指重新搭上槍套,拔槍的動作比他平時慢了半拍——他的手臂在發顫。槍口還沒完全抬起來,他就聽見了金屬碰撞聲。那些聲音不是一把刀的聲音,是很多把刀。更多穿著灰藍色工裝的人從通道兩側的陰影裡走出來,圍成一個半圓。他們的站位非常精準——既封住了他們來的那條通道,又擋住了通向石門的側向通道。張起靈退回吳邪身前,黑金古刀重新橫握在胸前。他的左手還在鞘上,但右手己經從刀柄上收回了——他的手腕在剛才那一擊之後,還殘留著短暫的無力感。落落走到吳邪旁邊,從藥箱裡抽出三根銀針,夾在指縫裡。
貳京在他剛才退到的位置停下來,短刀垂在身側,刀尖點地。“小三爺,”他開口了,“你把張起靈留下,我可以讓你們走。”
吳邪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二哥,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的東西——”貳京說,“你給不了。”他的目光從吳邪臉上移開,落在吳邪身後的青銅門上,“你三叔給過。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邁出那一步的同時,右側通道里忽然有什麼東西彈射出來——是一條細長的鋼索,從陰影中被張緊的機械射向張起靈的位置,帶著尖嘯。張起靈側身躲開了第一根,但第二根從左側更低的位置同時彈出。他避開了第一根,被第二根擦過腰側——鋼索末端繫著一枚箭形的暗器,被鋼索牽動著劃開他的外套,嵌入腰側肌肉,蹭著骨骼邊緣釘入石壁縫隙之中,鋼索在暗器尾部驟然繃緊,他的動作隨之一滯,而後腰側洇出了血。他的手腕還在恢復,躲閃慢了半拍。暗器嵌入石壁縫隙之後,鋼索牽拉著他的身體往左側帶了一下,他失去了一瞬間的平衡——一瞬間。但在一瞬間裡,貳京己經到了他面前。短刀從下往上撩,刀背敲在他持刀的手背上,然後五指扣住他右肩肩胛骨邊緣的縫隙,把他往下一按,左膝跟上,撞在他腹部。力道精準,角度刁鑽,是專門針對“卸力”的手法——所有被擊中的位置都是發力時會最先運動的地方,所有發力的肌肉都被提前封住了角度。這一套動作花了不到兩秒,像一個人把一套做了無數遍的流程重複完成。
張起靈單膝跪在石板上,腰側的傷口還在滲血,但血流的顏色比他正常的血更深一些。暗器上抹了東西。落落衝過去的時候,張起靈用手撐著地面想要重新站起來,但他的左腿在發力的一瞬間卸了力,重新跪回了原位。落落蹲在他身旁,右手己經搭上他的脈搏,左手從藥箱裡翻出銀針和清創用的藥膏。視線掃過傷口——暗器擦過皮肉,出血量不大但創口被鋼索撕裂成了不規則形狀,清理和縫合的難度比單次銳器傷高了不少。脈搏在過度疲勞和藥物作用的雙重壓力下呈現出異常的波動,她需要在兩者之間做出判斷。她選了先保命——把止血針先扎進去,再用紗布壓住創口。但藥材己經快沒了。她在心裡快速清點了一遍藥箱的餘量,發現能用的東西只剩不到一小半。
吳邪站在幾步之外,右手還握著槍。槍己經上膛了,但他沒有扣下去。因為他看見貳京並沒有再朝張起靈出手,他只是站在張起靈身側兩步的位置,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那個人,然後把短刀收回腰間。“小三爺,你想讓他繼續流血,還是想跟我談談?”吳邪看著張起靈腰側那處正在慢慢滲血的傷口。張起靈己經把臉抬起來了。他的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但眼睛還是穩的,他看了吳邪一眼,動作很輕——不是搖頭,不是點頭,只是用一道目光傳遞了一個資訊——站著別動。
吳邪把槍口朝下,沒有放下槍,但也沒有舉起來。“你有什麼話,現在說。”貳京看了一眼青銅門。他看著那片被銅鏽覆蓋的表面,像是在看一件他等了很久才終於有資格看的東西。他開口了,聲音跟剛才不太一樣了——之前的聲音是平的。現在的那個聲音裡,有東西在震動,是一根繃了二十年的線終於開始發出聲音了。“小三爺,你知不知道——你三叔當年是怎麼對我的?”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那扇門。他說:“我跟著他的時候,才二十出頭。他教我認土,教我辨器,教我怎麼在底下活。他說我是他那條路上帶過的最好的人。”他把視線從門上一開,看著吳邪,重新開口:“後來他出了一趟活——去死當區。他走之前跟我說,你在外面等我。我照做了。我在外面等了他三天三夜。他從裡面出來的時候,渾身都是泥,手裡攥著一件東西,用布包著。他沒有告訴我那是什麼。他只是把門關上,鎖了,然後把鑰匙收起來。第二天有人來查——假氣象隊的探子。你知道假氣象隊是幹什麼的。他們查到了他進死當區的記錄,發現他帶出來的東西少了一件。他們查不到是誰拿的,所以需要一個人來認。你三叔把那個人選好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弧度,只是皮膚在跟著肌肉動。“他把我的名字給了他們。”
吳邪的手指在槍套上收緊了一下。“……他為什麼這麼做?”“因為——”貳京轉過來面對著他,“他沒有別的選擇。”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經過很多年沉澱之後剩下的、變得很薄很硬的東西。“他沒有別的選擇,所以他選了我。我替他把那件東西的罪名扛了下來,被假氣象隊追了七年,差點死在那幾年裡。後來我回來了,因為吳二白需要一個人——他說他需要一個可靠的人。我在他面前站了十年,他信了我十年,我什麼都給了他——時間、忠誠、一隻手——”他把右手抬起來在燈光下翻了一下,手掌攤開,手指微微蜷著,“——我這條命。”他看著那隻手,片刻之後他開口了:“我一首在想,他讓你來雷城找我。如果我比你先到,我就可以把話說完了。”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吳邪臉上。“你們走吧。”他側過身,讓出通道的方向,“把張起靈帶走。門——我替你們守著。”
吳邪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張起靈,又看了一眼貳京,再看了一眼那道青銅門。“……不行。”“不行?”貳京看著他,“小三爺,你現在的體力不夠進這道門。你帶來的三個人——一個在流血,一個藥材快用完了,一個——”他看了吳邪一眼,沒有把話說完。“——走不到門的另一邊。”他往前走了一步,短刀重新握在手裡,刀刃朝外。“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小三爺。你走,我不攔你。”吳邪沒有走。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貳京身後的青銅門上,然後開口說:“二哥。你恨的不是吳家。”貳京的手頓住了。“你恨的是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