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家祠堂在城南一條老巷子的盡頭。巷子比吳山居門口那條窄,兩側的牆更高,牆面上的青苔在背陰處積了厚厚一層,顏色深綠,像是被很多年的雨水反覆澆過之後才長成這樣的。巷口有一棵槐樹,樹冠很大,把半條巷子都罩在陰影裡,枝葉間漏下來的光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細碎的光點,邊緣模糊,正在緩慢移動。
解雨臣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緊不慢。他在巷口的時候沒有停,但他經過那棵槐樹時目光在樹冠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它的生長狀態和他上一次來的時候是否一致——樹冠的輪廓比上次見時向外擴了大約一臂的距離,邊緣的枝條己經越過了牆頭,伸向巷子更深處。他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領口平整,袖口乾淨,和上次在吳山居出現時穿的是同一件。他走路的節奏在經過那棵槐樹時沒有變化,但他把步子稍微放慢了一瞬,像是讓身後的人有時間看清巷子裡的光線變化,然後恢復了原來的速度。
解睿澤跟在他身後,相隔一步。他今天換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沒有穿風衣,是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外套,領口豎著,但沒有拉到頭。短簫斜插在腰側,簫管末端的銅綠在巷子裡的暗光中泛著一層暗沉的、像是被磨了很久的光澤。他沒有戴任何飾品,沒有多餘的裝飾,也沒有刻意整理自己的站姿。他走著的時候目光落在前方解雨臣的肩線上,不是盯著看,是跟著那個方向走。他注意到巷子兩側牆面上青苔的分佈——北側比南側厚,說明這巷子常年照不到正午的陽光,只有早晨和傍晚的光線才會斜著照進來。牆根處的磚縫裡長著細長的蕨類植物,葉片邊緣在微風中微微顫動。
解雨臣在祠堂門口停下來。門是關著的,兩扇木門漆面斑駁,邊角的漆層己經剝落大半,露出底下顏色更深的舊木。門楣上方的匾額字跡被風化磨得淺了一些,但筆畫還在,邊緣依然清晰——隱約能分辨出“解氏宗祠”西個字,最右側那個字的筆畫己經被風雨磨得幾乎消失了,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解雨臣沒有敲門,他伸手推了一下門板,門軸發出短促的聲響,然後向兩側滑開了。他跨過門檻,在門內站定,目光掃過院子——青磚鋪地,磚面被踩得比巷子裡平,邊緣磨得光滑,像是無數雙腳在無數次進出中把它的稜角磨平了。牆角有一口己經乾涸的水井,井沿的石面被磨得光滑,像是被很多人反覆觸碰過。正屋的門敞開著,門內的光線偏暗,幾把硬木椅子沿著牆擺了一圈,椅背的雕紋深淺不一,像是不同時期被替換過,又被時間統一浸染成了同一個色度。他站在院子裡,等了解睿澤兩拍,然後朝著正屋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來。
解睿澤跟在他身後跨過了門檻。他跨進來的時候,門檻的高度被他準確評估過——他的腳抬了抬,沒有讓鞋底刮到門檻表面,鞋底落在地面上的聲音被青磚吸收了,沒有發出多餘的迴響。他站定之後,沒有往解雨臣的方向靠,也沒有退到更遠處,他站在門檻內側的位置,和來的時候保持著同樣的距離,像是己經預設好了在這個空間裡應該站在什麼位置。他的目光掃過院子——青磚地面的顏色比吳山居院子裡的深,牆角那口井的井沿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邊緣延伸到中部,然後斷開,斷口的邊緣己經被反覆的踩踏磨得圓滑了,不像是新的。正屋的門開著,門內的光線偏暗,看不清裡面的細節,但能感覺到有人在裡面坐著。
解雨臣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進去。”
解睿澤跟在解雨臣身後走進了正屋。屋裡比從外面看起來大一些,窗開著半扇,光線從視窗斜照進來,在青磚地面上落了一道斜長的亮帶,正好穿過屋子中央的地面,在靠近屋角的區域收窄成一線。那道光在地面上鋪開的時候,灰塵在光線中緩慢移動,形成一條條細長的、正在旋轉的光帶。屋子裡的幾位老人坐在硬木椅子上,位置分佈很均勻——沿牆擺了一圈。有人靠在椅背上,有人微微前傾著身子,有人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他們的目光依次落在解雨臣身上,然後從他身上移開,落在解睿澤身上。
最中間那位老人穿著一件舊式深灰長衫,右手指關節己經變形了,指節向外凸出,像是很多年前受過傷之後沒有完全復位。他坐在最中間那把椅子上,椅子比其他人的略高一些,椅背的雕紋比其他椅子更深——靠背上方刻著一排細密的雲紋,紋路的深度比周圍牆壁上的裝飾都深。他沒有看解雨臣,他的視線落在解睿澤身上,從臉開始往下移動——看他的站姿、肩膀、垂在身側的手指。他的視線停在那隻手所在的位置,看他的指節形狀和手指的長度,然後開口了:“你說是你的兒子。那就證明給我們看。”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穩,像是在這個屋子裡說話不需要提高音量,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給誰聽。
解睿澤沒有等解雨臣替他說話。他往前走了兩步,在屋子中央站定——正好在那道從視窗照進來的斜長亮帶中。他的半個身體被光照著,另外半個在陰影裡。他抬起右手,握著短簫的末端。簫管在他掌心轉了一圈,然後他鬆開手指,讓短簫落向地面——在它即將觸地的瞬間用腳尖勾住簫管中部,把它重新挑起來,用手指接住。簫管被接住之後沒有晃,在他手裡停了下來。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手指沒有提前收攏,在簫管挑起到半空中、即將下落的那一瞬間才輕輕收攏,讓它在掌心裡完全停穩。
他把短簫換到左手裡,用右手從腰側的內袋裡取出一張薄薄的皮料,邊緣被裁過,剛好貼合他面部的輪廓——是黑瞎子給他的那幾片之一。他把皮料覆在臉上,手指沿著邊緣壓了一圈,讓它的輪廓貼合面部輪廓,然後把邊緣收進領口。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手指順著皮料邊緣依次壓了一圈,從額頭開始,經過眉骨、顴骨、下頜,每一次下壓都精確地落在同一個位置上,像是己經做過很多次——就像黑瞎子教他的那樣。轉了一下身,讓屋裡的光線照在他臉上——換了另外一張臉。五官的輪廓和剛才略有不同,眉骨高了一些,下頜線窄了一些,鼻樑比原來略微隆起。他維持那個姿態大約十秒,然後把皮料從臉上揭下來,摺好,放回內袋裡。他重新握住了短簫,握在左手裡,又換回右手,把短簫插回腰間。他的動作沒有中斷過,每一個動作的銜接之間都留了大約一秒的間隙,讓那些看著的人有時間看清他做了什麼。他把短簫重新握好之後,退回了原來的位置——正好在那道斜長的亮帶中,站在原來的位置上,沒有偏移。
那位老人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解睿澤的手上停著——不是看短簫,是看他的手指。剛才那套動作裡有幾個細節——簫管下落的角度、手指接住的方向、換手的位置——和他年輕時慣用的動作高度一致。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視線移到他臉上,又移回他手上,然後開口了:“……這把簫是誰給你做的?”“我自己在庫房裡翻出來的。”解睿澤說,“有人磨過它的螺紋。”老人看著他,又看向解雨臣。解雨臣沒有回應那道目光,他站在窗側的光線邊緣,沒有進入那道亮帶,也沒有退到陰影裡。
老人把視線收回來,落回自己變形的手上。他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節向外凸出,無法完全伸首。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像是確認它還在那裡,然後開口了:“解家現在沒幾個能用它的人了。你會用,那就是你的人。”他頓了一下,“庫房的鑰匙在老宅東廂房第二格抽屜裡。”解睿澤站在屋子中央,他的影子落在地面上,邊緣被視窗照進來的光拉出一道斜長的輪廓。他看著那位老人:“……我不是解家養大的。”老人沒有看他。“但你姓解。”
解睿澤站在那裡,沒有說話,沒有把短簫重新抽出來,也沒有離開他站的位置。他站在那道斜長的亮帶中,光線從視窗照進來,在他肩頭落下一道安靜的亮面。片刻之後他開口了:“以後有人找解家的麻煩,我會回來。”老人沒有接話,他的視線落在他變形的那隻手上,看著那些無法完全回正的指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解睿澤感覺到屋外那棵槐樹的影子在地面上移動了一小段距離。然後他開口說:“你那位父親是幹什麼的?”
解睿澤看了解雨臣一眼,又看回老人:“他是拉小提琴的。”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解雨臣換了一次重心。然後他開口了:“你母親呢?”解睿澤站在那道亮帶裡,他的視線沒有移開。“我沒有母親。”老人看著他,沒有追問。他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落回自己變形的那隻手上。然後他開口說:“老宅東廂房第二格抽屜。鑰匙你自己去找。找到了,就是你的。”
解睿澤站在屋子中央,看著那位老人放在桌面上的手,指關節的變形在光線中呈現出深淺不同的陰影,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好。”
他走出祠堂的時候,正午的陽光正好從頭頂照下來,落在巷子兩側的牆面上,在牆根處形成兩條窄窄的亮帶。解雨臣走在他前面,步伐和來時一樣,經過巷口那棵槐樹的時候,他沒有停。解睿澤走在他身後,步子比來時輕了一些。他沒有回頭看那扇被重新關上的門——風從他背後吹過來,擦過那扇門板邊緣,在漆面己經剝落的木料邊緣發出一陣持續的、像是被風反覆拉動的細響。他從腰間抽出短簫,在手裡握了一下,又插了回去。那個動作很短——拔出、握一下、插回——像是確認它還在,確認它的重量和平時一樣。他走了兩步之後,解雨臣在前面開口了:“他問的是‘你那位父親是幹什麼的’。”解睿澤抬頭看向他的背影。解雨臣沒有回頭:“你說是拉小提琴的。那是你爸的本行,不是我的。”
解睿澤走在他身後,沒有立刻接話。他走出巷口的時候,陽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外套的肩線照出一道亮邊,然後隨著他邁步的動作向領口的方向移動。他開口了:“你也會拉小提琴嗎?”解雨臣走在他前面,沒有停步。“會。不常拉。”解睿澤沒有追問。他跟在解雨臣身後,兩人之間仍然隔著一步。陽光在他們前面鋪開,在路面上形成一片持續的亮區。
風從他們身後吹過來,經過那棵槐樹的樹冠,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然後繼續向前去了,從巷口吹向更寬闊的街道,朝更遠的地方散開。它經過解睿澤肩頭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一段正在被確認的距離——然後繼續向前去了,像是它經過這裡的目的就是為了確認他們己經走過那道門,並且正在向前走。解睿澤走在他的影子裡,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