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蟬珠貼著小七的胸口，暖了一整天。那溫度不是燙的，是那種被人握了很久之後留下的餘溫，像是有人在你睡著的時候替你把被子角掖好了，掖完就走了。小七摸了摸那顆珠子，沒有拿出來，只是隔著衣服按了按。唐僧走了，走得很安靜，像他走過的那一輩子一樣靜。他還沒來得及想清楚該怎麼面對這個事實，就己經有另一件事壓到了他面前——他得告訴他爹，唐僧把金蟬珠給了他。他得找牛魔王的秘法，和他爹再說一次話。
牛魔王不在浮玉山，他回了積雷山，說是去整頓他那八百小妖，等著天武會那天去南天門“鬧一場大的”。小七飛了兩個時辰才到積雷山。山頂的雪還沒化，洞口那兩個小妖正在打盹，一個抱著長矛靠在石壁上打鼾，另一個蹲在地上用樹枝在地上亂畫。看到小七來了，兩個小妖同時醒了過來，像是早就等著他一樣。他們沒攔他，其中一個指了指洞府深處。小七走了進去，走廊還是那條走廊，火把還是那些火把，石椅上的虎皮還在，牛魔王坐在上面，正端著一碗酒喝。
“來了？”牛魔王頭也沒抬，碗沿擋住了他半張臉。
“來了。我想跟我爹說句話。用你的秘法。”
牛魔王放下酒碗，銅鈴大的眼睛裡有一絲說不清的光。“你確定？上次你跟他說完話，你折了一年的壽命。”
“我還有。”
“你還有多少？”
小七算了算。“不知道。但我能付。”
牛魔王盯著他看了很久，像一頭老牛在看一塊石頭能不能砸開。“行。”他站起來，走到洞府深處一面石壁前，用手掌按上去，石壁裂開了一道縫，裡面透出暗紅色的光。牛魔王從懷裡掏出一塊獸骨，遞給小七，“拿著。握著它，心裡想著你要找的人，就能說話了。不過還是那句話，燒的是你的命，不是我的。”
小七接過獸骨，坐在石壁前的石臺上，握緊它，閉上眼睛。他感覺到一股力量從獸骨裡湧出來，順著他的手臂流進胸口，又順著胸口往上升。當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他己經站在了雲棧洞裡。洞壁潮溼，長滿了青苔，鐘乳石還在滴著水。角落裡還是那張石床，床上坐著一個人，瘦了很多，他爹坐在床上，靠著冰冷的石壁，低著頭，像是在看自己手腕上的鎖妖鏈。鏈子還在，但符文暗了一些。
“爹。”小七叫了一聲。
豬八戒抬起頭，小七看到他臉上的褶子又深了。他看了小七很久，久到小七差點以為獸骨斷了。“你變老了。”豬八戒的聲音很啞。
“付了十年的賬。”
“什麼賬？”
“看了不該看的東西。關於西遊的。”
豬八戒沉默了一下。“你看到了多少？”
“全部。從孫悟空被鎮壓，到你被關進來。我都看到了。我看到你在路上說的話，想我娘想得連路都走不動了。”
豬八戒沒有說話。他低下頭，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鎖妖鏈，然後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輕了。“兒子，爹有件事瞞著你。”
“我知道。”
豬八戒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一層不太明顯的光。“你知道？”
“知道。我不是你親生的。我只是你娘生的，但我體內那縷光，是孫悟空留下來的，不是你的血脈。”
豬八戒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裡，手搭在膝蓋上，像一座快散了的山，但他沒有倒。“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在時間漩渦裡看到的。孫悟空被鎮壓之前，最後一縷真靈飄到了凡間，落進了我孃的肚子裡。我看到了那縷光。”
豬八戒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嚼什麼東西，又像是在把一些話翻來覆去地嚼碎了再咽回去。他嚥了好幾次，終於說出聲來：“你娘懷你的時候，俺不知道。俺被關在雲棧洞裡，鎖妖鏈勒著俺，俺什麼都不知道。後來俺感應到了，感應到你娘肚子裡有一個孩子。俺高興壞了，俺想，俺有兒子了，俺終於有兒子了。但俺也害怕，怕你不像俺，怕你一出生就被人發現。”他頓了頓，“後來你出生了，你娘託人給俺帶了一句話——她什麼都沒說，只說你長得像她。俺就知道你不是俺的種。但俺不在乎。”
“我不在乎你體內流著誰的血。你喊俺一聲爹，俺就是你爹。”
小七站起來，走到石床邊，坐下來。他知道自己只是虛影，坐下去也碰不到任何東西，但他還是坐下來了，像是這樣更近一些。他看著豬八戒的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層光在閃。“我來不是為了問你這件事的。”
“那你來幹什麼？”
“來告訴你，唐僧死了。他把金蟬珠留給了我。他走得很安靜，沒有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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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二零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