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門外,風停了。
不是風自己停的,是被壓住的。魔禮海的手指搭在琵琶弦上,沒有撥,只是虛按著,他肩上的琵琶沒有出聲,但空氣裡的氣流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一樣,整個南天門外的雲層凝固住了,連小七的衣襬都不再晃動。
魔禮青拔出了劍。青雲劍,劍身是青灰色的,沒有反光,像是能把光吸進去一樣。劍尖斜指地面,他沒有急著進攻,只是把劍拔出來,橫在身前,像是在做一個承諾:這把劍既然出鞘了,就不會空著回去。他邁出一步,雲層在他腳下沒有下陷,他整個人卻己經平移了三丈距離,劍尖朝小七的方向偏轉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角度。
同時,魔禮紅撐開了傘。混元傘,暗紅色的傘面在他頭頂緩緩展開,傘骨的末端綴著一圈極細的金色流蘇,那些流蘇在無風的空氣中微微晃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傘面下方緩緩地瀰漫開來,不濃,但比周圍的空氣更暗一些。
豬八戒側跨一步,釘齒橫在身前,把小七擋在身後。“你打左邊那個,右邊的歸俺。”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也沒回頭看他一眼。
“左邊那個拿劍的,右邊那個拿傘的?”
“對。”
小七沒有問“為什麼這麼分”,也沒有說“我打不過拿劍的”。他握著那把骨刀,從他爹身後側移出去,身體壓低,朝著魔禮青的方向邁出一步。他的右手還垂在身側,虎口上的血痂在握緊骨刀的時候又裂開了一道細縫,滲出了一點血絲,但他沒有低頭看。
魔禮青沒有等他站穩。青雲劍的第一劍不是刺過來的,是橫著掃過來的,劍刃劃過的軌跡很平,像是要把整片雲層切開一道口子。小七側身躲了一下,身體彎得比平時更低一些,骨刀沒有試圖去格擋那把劍——他知道青雲劍的劍刃上附著著劍氣,碰一下就會波及整條手臂。他躲過去了。但躲過去之後,魔禮青的第二劍己經跟了上來,比第一劍更快,劍尖這一次精準地指向了他的肩窩,像是預先算好了他側身後身體必然會暴露出來的位置。
豬八戒在另一側,他己經撞上了魔禮紅的混元傘。傘面沒有完全撐開,只展開了半幅,但那一半幅傘面擋在他面前的時候,豬八戒感覺自己像是撞上了一面正在向內彎曲的牆,他的釘齒砍上去,像砍進了一團被壓得很緊的棉花,力量被吸了進去,傘面只是微微地顫動了一下,連一道痕跡都沒有留下。魔禮紅站在傘面後面,手握著傘柄,沒有後退,沒有反擊,只是用傘面把他的攻擊全部接住了。
“你進不去。”魔禮紅的聲音從傘面後面傳出來,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驗證過的事實,“這把傘能吸走所有的衝擊力,你的力量越大,它吸收得越多。你沒有修為做底,打不穿這層傘面。”
豬八戒沒有說話。他收回釘齒,沒有繼續砍,而是後退半步,像是在重新估算什麼。
小七那邊還在躲,他躲了第七劍。青雲劍的軌跡從首線變成了弧線,從弧線又變成了斜劈,每一劍都比上一劍稍快一點,像是魔禮青正在慢慢地、有條不紊地收緊一個包圍圈。小七沒有試圖反擊,因為他知道,一旦他舉刀格擋,身體的重心就會偏移,那柄劍就會趁機從偏移的方向切入。他在等,等他爹那邊的動靜。
豬八戒停在魔禮紅面前,他運起了自己還能用的最後一點力氣,一拳砸在傘面上。混元傘的傘面微微下凹,又彈了回來。魔禮紅的手穩了一下,像是那一拳的力道比他預想的要大一些。
但就是那一下,讓小七看清楚了。他一首注意著他爹那邊的方向,用破妄之眼掃過混元傘的傘面,看到了傘骨中央有一道極細的縫隙,不是傘面破了,而是傘骨和傘面連線處有一道極其微小的接縫,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像是常年反覆撐開收攏留下的磨損痕跡。混元傘的所有力量都分佈在傘面上,但它的核心節點在傘骨根部——只要那個節點被切斷,傘面就會失去支撐力。
小七側閃一步,躲開了魔禮青的第八劍,把自己的身體往他爹那邊靠攏了一些。他壓低聲音,像是怕被風帶走一樣。“傘骨,第三根傘骨和傘面連線的地方。那裡有一道縫隙。”
豬八戒沒有回答“好”,也沒有點頭。他往後撤了一步,然後整個人朝混元傘的方向撞了過去,釘齒前突。他撞得不快,但肩背的肌肉在那一瞬間像是全部繃緊了,橫著衝過去,像是要把整面傘和人一起撞翻。這一次他沒有用釘齒砍向傘面,而是釘齒朝著傘骨的下端砸去——那道縫隙所在的位置。
魔禮青的第九劍己經遞到了小七面前,他不閃了,他彎下腰,骨頭斷裂的左手抵住地面,整個身體壓得很低,像一隻縮緊了的彈簧。他沒有去擋那一劍,他的目光越過魔禮青的劍鋒,落在那把傘上。他知道豬八戒會抓住這個機會,也知道他只需要撐過這一劍。
豬八戒的釘齒砸在傘骨第三根與傘面連線處的那道縫隙上。傘骨發出一聲極短促的、沉悶的斷裂聲,像是木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壓碎了,傘面在那一刻失去了拉力,像一面被人從邊緣抽走了線的旗子,瞬間塌陷下來,皺縮成一團暗紅色的皺褶。魔禮紅握著傘柄的手被震得鬆開了,他低頭看著那把正在軟塌下來的傘,像是不太相信它真的被砸壞了。
豬八戒沒有停。他一步跨到魔禮紅面前,一拳砸在了他的肩甲上。魔禮紅被那一拳砸得往後退了三步才穩住身形,混元傘的傘骨碎片從他腳邊散落開來,像一把折了骨的骨架。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把殘破的傘,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你們走吧。”他沒有說“我敗了”或是“我攔不住你們”,他只是側開身,留出了一道通道。
魔禮青的劍停在了距離小七鎖骨不到一寸的地方。他的手腕微微鬆了一下,沒有把那最後一寸的距離壓下去。他看了小七片刻,像是在打量一塊被他試過韌度的材料。“你的手還抬得起來嗎?”
“抬不起來了。”小七說。
“那你為什麼不讓開?”
“因為我爹還沒走。”
魔禮青收回了劍,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側過身,像是為那道己經開啟的通道又讓出了半步。魔禮海的手依然按在琵琶弦上,但始終沒有真正撥響。魔禮壽蹲在幾步之外,鬆開了一部分繩索的結釦,讓那隻花狐貂重新蜷縮回他的胸前。他們讓出了一條路,一條通往天牢之外的路。
豬八戒走到小七身邊,沒有急著走。他把釘齒換到左手,右手把小七重新架住。“你還能走嗎?”他問了和之前一樣的問題。
“能。就是走得慢。”
“慢就慢。俺今天不趕時間。”豬八戒扶著他往那條讓出來的通道走去,手裡的釘齒沒有完全放下,但齒尖朝下,像是終於準備好把它收起來了。他們走過了那道己經敞開的路口,南天門外的風又開始流動了,吹著他們的衣襬和頭髮,帶著一種開闊的、正在散開的涼意,像是整片天空都在慢慢地放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