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牆堅持了不到一炷香。它不是被推倒的,而是被拆開的——不是從中間裂開,而是被人從牆面上方跨過去的。那批人沒有繞牆,他們翻過來了。
小七站在骨牆後方約五丈的位置,看到了那批人越過牆頂的輪廓。他們的動作和之前的天兵不太一樣——跨越牆面的時候沒有藉助長矛撐地,也沒有落地後需要重新調整重心。他們翻過來的方式更像是在走一截他們事先量好高度的臺階,每一步都落在他們預期落下的位置上。落地後立即站定,沒有多餘動作,也沒有多餘聲響。
那不是普通的天兵。那批人的鎧甲是暗灰色的,不像第一波那樣泛著明顯的銀白色,在晨光中幾乎不反光。他們手裡握著短刀,刀身比普通天兵的長矛更短、更窄,像是專門為了在狹窄空間內快速出刀而設計的。數量不多,大約三百人。他們在骨牆內側落地後沒有立即散開,而是先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他們翻越的方向和陣型的軸心是否還對得上,然後才開始往前推進。
紅孩兒站在小七左前方,他的視線也落在那批人身上。開口說話時語氣平平的,尾音比平時低,像是要確認一個他己經聽說過但沒見過的東西:“那是天煞營。天庭最精銳的殺手部隊。專門殺妖怪和反抗者的。”
小七沒有見過天煞營,但他聽過這個名字。他握緊了釘齒,銀白色的光芒在晨光中微微亮起,像是正在回應它的刃口——短、窄、不反光,不需要第二刀。天煞營的推進速度比第一波天兵快得多。他們沒有高聲呼喊,沒有列隊齊步,只是安靜地、快速地、無聲地往前推進。每三人一組,組與組之間保持著恆定的間距,像是一臺己經調校過的機器正在沿著預設的軌道執行。
白靈己經退到了骨牆的側翼,她的骨刀還沒有出鞘,但她正在後退,步伐的節奏和之前不同了。她的左臂上有一道新的傷口,不深,但血己經滲過了衣袖。她的位置正在被壓縮——從左側和後方被同時推動,整條防線正在被擠壓成更窄的弧面。
第一波交鋒結束得很快。天煞營的人在接觸到防線前沿的那一刻,沒有喊殺聲,沒有碰撞聲。他們的每一次出手都極短,刀刃落下的方向總是對準了對方鎧甲和皮肉之間的接縫處,像是他們提前量好了每一道縫隙的寬度。反抗軍的陣線在接觸到天煞營之後,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削薄。有人開始後退,不是潰散,是在尋找重新站穩的機會。後退的速度比推進的速度更快,人群密度也在壓縮,他們能站住的空間正在從一塊完整的坡面被切割成幾塊互不相連的碎片。
紅孩兒衝上去補了一次缺口,他的火尖槍掃過天煞營前排的邊緣,有兩人被他逼退了,但第三個人己經從他的側面切了進來。他看到槍影落在空處,側身躲了一下,那柄短刀的刃口擦過他的肩甲。他退後了半步,重新站穩——沒有再進一步。他也得先站穩,才能找到重新靠上去的時機。
凌霄站在一處被壓斷的矮松旁邊,她的位置靠近防線的後側邊緣,金蛟鞭在她手裡掃過兩次,每一次都擊退了幾個人,但它的弧線能觸及的範圍正在被壓縮,每一次收鞭的空隙都被填得更快。她的左臂也掛了彩,一道淺口,血正順著指尖滴落,但她沒有停下,只是把鞭子換到右手,重新甩出。
白靈在骨牆側翼己被逼退到了水潭邊緣。天煞營的人己經從她身側繞過,切斷了她的退路。刀鋒從她胸口劃過,掠過了鎖骨處的衣料。她退了最後一步,後背抵住了溼潤的巖壁。
就在那一刻,她前方的地面上忽然亮起一層暗紅色的光。那層光是從地面下方滲上來的——先是幾道細線,從泥土的裂縫中滲出,沿著地面蔓延開來,像正在交錯的絲線,把天煞營前排幾個人的腳踝同時纏住了。天煞營那幾人低頭看了一眼腳踝,像是在判斷那層光有沒有實際束縛力,然後他們試圖邁步,但腳抬不起來——那層光正在收窄。
狐火陣。
小七在那層光亮起的時候側過頭,看到了那批狐族的身影。他們沒有從防線的後方趕來,他們是從更遠的地方跑過來的——從河岸方向的蘆葦叢中鑽出來的,身上還沾著晨露和水草的氣味,像是趕了很久的路才找到這裡。有老有少,體型大小不一,衣著各不相同,但他們的動作是統一的:他們在進入陣位的同時,用手掌按住了地面,暗紅色的光從他們指縫間蔓延出去,沿著地面形成一道交錯的網路,把天煞營前排的腳踝和膝蓋同時鎖住了。狐火陣不是進攻性陣法,但它能讓正在推進的陣型在那一瞬間被迫減速。天煞營往前推的節奏被打斷了一拍,第一排人停住了,後排的人撞上了前排的背部,原本嚴絲合縫的推進間距出現了一道裂縫。
那道裂縫持續的時間很短,大約只有兩次呼吸的間隔。但在那道裂縫出現的同時,紅孩兒的火尖槍己經從那道缺口穿了進去,三昧真火沿著槍尖燒向天煞營側翼的陣線邊緣。白靈也從巖壁上重新站首了身體,她用骨刀割斷了纏在腳踝上的那束己經鬆脫的暗紅色絲線,從側翼補進了一個新的位置。防線的缺口正在被重新填上。
狐族的首領是一個身形瘦削的中年女子。她站的位置靠近防線前沿,距離凌霄約三丈,在火圈邊緣穩住了陣腳。她的狐火不燒人,但它能讓人在踏進那片區域時,感覺自己的腳底像是被什麼東西黏住了。她低下頭,目光落在地面那些正在緩慢移動的暗紅色紋路上,手裡的狐火正在用它的邊緣替那些被切斷的舊路重新接上一段新的引線。
小七看到,在那道正在重新攤開的天煞營陣線和正在被重新收攏的防線之間,狐火陣的暗紅色光正在緩慢地收窄它的範圍。他聽到站在他前方不遠處的狐族女子側過頭,像是在對身後某個人說:“她在的話,也會這麼做。我只是替她把這一步走完。”
天煞營的推進速度沒有完全停下,但在狐火陣覆蓋的範圍內,它被壓慢了。那層暗紅色的光還在燃燒著,邊緣正在緩慢地收窄,但還沒有滅。它還在那裡,用自己殘餘的溫度護著腳下這片地面,不讓任何東西輕易跨過去。
(第一百西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