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走下了南天門的石階。他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那扇門正在他身後緩緩地合攏，門軸轉動的聲音在空曠的晨光中拖出一道低沉的餘響。他走了大約十幾步，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正在跟上——紅孩兒的步子，白靈的步子，鐵扇公主的步子，還有那些他不完全認識、但己經並肩站過同一片地面的人。他們正在從他那道剛剛離開的縫隙裡重新排成一條散亂但連續的線，像是一條正在慢慢收攏的河，沿著坡面流向他剛剛走過的方向。
但他沒有繼續往山下走。他停在了石階中段一處略寬的平臺上。平臺不大，石面的接縫裡長著幾簇乾草，邊緣的岩石被風蝕出淺槽，像是曾經有人在這級臺階上停留過不止一次。他轉過身，面朝著南天門的方向。那扇門合攏之後沒有完全關嚴。天帝站在門內側，他依然沒有走進門檻，也沒有退回殿內，兩人的目光隔著那扇沒有完全閉合的門縫，像是一條還沒有走完的路正在等待下一步的鋪排。
“還有一件事。”小七的聲音不高，但臺階之間沒有遮擋，聲音落下去之後能傳到門縫的位置，“你說恩怨兩清，不再追殺他們。那你得有個說法——不是口頭說的，是能讓人帶回去的。”
天帝看著石階中段站著的那個少年人。“你想要什麼說法？”
“一道旨意。寫明天庭不會再追殺豬八戒一家和西遊遺孤，不會再有人因為過去的事被翻舊賬。”小七停了一下，“你不用公告三界，但這道旨意得存在天宮的存檔裡，有人來翻的時候能查到。這樣以後想反悔的時候，也得先把自己的字跡塗掉。”
天帝沉默了片刻。他把手抬起來，沒有回頭，也沒有喊人。他身後不遠處的殿門內側出現了一隻正在走出的紙鶴——不是傳信的，是己經寫好了字、正被靈力引過來的。紙鶴的翅膀上有一行端正的字跡，墨跡己經幹了。它飛過門縫，停在小七面前，懸在半空中，展開了一幅暗金色的卷軸。卷首沒有抬頭，沒有蓋章，但第一行字己經寫好了：“豬八戒一家及西遊遺孤眾人，前事不再追究。”下面跟著幾行註文，逐一列出了朱小七、高翠蘭、凌霄等人的名字和身份，以及豬八戒恢復天蓬元帥虛銜的說明。末尾附了一句“可自由居住凡間”，落款處是天帝的印。紙鶴在他面前停了兩息，然後翅膀微微下垂，像是正在等他把那句話看完。
小七的目光從紙面上慢慢掃過那幾行字，確認那些條款落在了它該落的位置上。然後他伸出手，指尖按在卷軸邊緣的空白處，像是在用自己的手去確認那道墨痕確實己經幹了。他開口說話時聲音放得比剛才平了一些，像是這句話他己經在心裡稱過了好幾次：“還有一條。我孃的身份——她現在是凡人，不會再被天庭盯上。”
紙鶴的翅膀又展開了一段，那道卷軸的邊緣多出了一行補充註文：“高翠蘭，恢復凡人身份，天庭不再監控。”天帝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為那些被磨平的字跡補上最後一道缺口：“她不會再被打擾。天庭的檔案裡也不會再有針對她的監控記錄。”
小七的目光從那行補充註文上移開，落到卷首那行“前事不再追究”的字跡上。那行字寫得很端正，墨跡均勻，不像倉促寫就。他抬手把卷軸合攏，紙鶴重新收攏翅膀，懸在他身側沒有飛走。“好。我同意。天庭不再追殺我們，我們也不會主動聚眾反抗。”他把卷軸收入懷中，那幅卷軸邊緣的暗金色紋路在他指尖碰觸到的時候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光逐一確認那些褶皺的邊緣。
門縫裡傳來天帝的聲音，那道聲音比之前沉了一些：“還有一條。你也不能再聚集勢力與天庭對抗。”
“我知道。”小七說，“只要你說到做到，我也不會再做超出你承諾範圍的事情。”
門縫的那道窄口裡，晨光正在從另一側滲過來，把他腳下的石階照亮了一個窄長的扇形區域。天帝的身影在那道光線的邊緣停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你可以走了。”這句話的語氣比他之前任何一句都要輕，像是終於把一張舊紙疊好後放在了一摞己經裝訂好的冊頁最上層，確認它不會自己翻頁，才將那摞冊頁合上，用鎮紙壓住最後一角。
小七沒有立刻轉身。他站在那道正在變寬的光線裡，把卷軸重新展開掃了一遍，確認那些條款和註文都各自落在了它們該落的位置上，然後把它重新卷好，放回懷裡。“凌霄，”他沒有回頭，“你還有話要跟他說的。”
凌霄走上來的時候，臺階上的塵土被她的腳步帶起了一層很薄的灰。她走到那扇半掩的門前，沒有跨進去。她站在門縫邊緣，那些從石階上滲過來的晨光正沿著她的腳邊漫開。“我要留在凡間。”她說。
門縫裡沉默了片刻。天帝的聲音重新傳出來，比之前多了一層低沉的、像是被重新放回舊軌道的重物緩慢沉落的聲音：“隨你。”
凌霄站在門縫邊緣，沒有再往前邁步，也沒有退後。她看著那道門縫，感覺到那道縫隙正在緩慢地變窄，像是有人正在從那扇門內側把這道己經開啟太久的出口重新收攏到它該有的寬度。她轉過身，走下石階，走到小七身邊站定。兩人並肩站在石階中段的平臺上，面朝山下正在變亮的地面，晨光在他們前面鋪開了一片正在融化的霧氣和剛剛露出輪廓的雲層，像是一頁舊冊己經被翻了過去，新的紙頁正等著被寫下第一行字。
小七把那幅卷軸重新從懷裡取出來，攤平在掌心邊緣，看了一眼那行“朱小七”的名字，確認那三個字和他記憶裡的寫法一致。然後他把它卷好，收進懷裡，看了一眼山下那片正在變亮的地面，邁出了第一步，走下了石階。凌霄側過頭，目光從他的背影上掠過，又移開，跟在他身後。遠處的晨光正在緩慢地變亮，把一整片曾經在戰火下變得模糊的土地重新拉回到清晰的輪廓之中。
（第一百西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