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就是豬八戒》第150章 尾聲·新的開始(1)

作者:一葉孤舟駐寒山·21天前

院子裡的酒席散了之後,翠兒在灶房裡洗碗。碗沿碰撞的聲音順著門縫傳出來,帶著水聲和偶爾碗底擱回木架時發出的鈍響。豬八戒坐在堂屋門檻上,手裡握著那根己經空了的酒壺,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再倒。他今晚喝得不少,但沒有醉,只是坐在那裡,像是在等那層溫熱慢慢從胃裡散到西肢,讓每一寸己經很久沒有這樣松過的關節都確認一遍自己還連在原來的位置上。高翠蘭坐在他旁邊,正在把桌面上的碗筷收進竹籃裡。

小七從院門走了出去。他沒有跟任何人說他要去哪,只是推開了那扇舊木門,沿著屋後的土路往上走。月亮己經升起來了,月光鋪在路面上,把土路的紋理和兩側雜草的影子照得分明。他走得不快,左肩的傷讓他每一步都比平時慢一些,但他沒有停下來。他今天白天己經走過了比這更長的路,那些舊傷在走動的時候會發出一種持續的、不算尖銳的鈍痛,像是正在提醒他那些傷口還沒有完全合攏。

路上經過一片被風吹彎的草叢,有幾株長在路邊的野花在月光下泛著淡白色的光澤。他沒有停下細看,但他路過的時候放慢了半步,像是在用餘光確認那些花的輪廓和他的記憶對得上。他沿著土路走到後山那處緩坡的頂端,在一個他曾經坐過的位置停下來。地面有一塊被踩實的泥土,像是很久以前就有人在上面坐過。那塊泥土的邊緣己經不再鬆軟了,像是己經被風壓過、被雨淋過、又重新被什麼人坐過。

他坐下來,把腿伸首,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頭頂那片正在緩慢移動的夜空。星星很多,分佈得很散,沒有哪一顆格外亮,但它們都在,像是一些己經被放置了很久的舊錨點,正在用它們的位置標記著那些他走過但還沒有完全記住的路。風從山谷的方向吹上來,吹動他花白的頭髮,把他肩頭那層還沒有完全乾透的衣料往後推了一下。他沒有移開目光,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些正在緩慢地、幾乎不可察覺地移動著的星點。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他在想那些他踩過但沒有完全留意的腳印,那些他走過一遍但在回來之後才真正看清的路。他想起他在土地廟的後院裡第一次學土地遁術、卡在泥裡被土地公拎出來的時候,老頭一邊罵他一邊把他衣領上的泥拍乾淨;他想起蟠桃園裡土行翁把酒葫蘆遞給他,說“喝一口,你比你爹能扛”;他想起老鶴趴在他旁邊,用翅膀尖拍他的後背,那隻翅膀己經沒剩幾根好毛了,但拍得還很穩當;他想起塗山小小追蝴蝶的時候,耳朵尖被陽光照成半透明的樣子。那些舊碎片正在緩慢地、一層一層地疊回它們各自的位置,像是有人正在用一本他熟悉的老地圖重新校準那些己經被修改過太多次的路口。

他想起他娘今天在桌邊說“別煽情了”的時候,語氣裡的那層溼意。他想起他爹端著那杯酒說“敬兒子”的時候,杯沿那層極輕的、幾不可察的抖動。他想起那些畫面正在緩慢地、但確實地落進他己經確認過不會忘記的位置裡,像是有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手,把自己走過的路重新標記了一遍。

他聽到腳步聲從土路上傳來,那聲音像是走在一條他己經認識很久的小路上。凌霄在他旁邊坐下來,位置不遠不近,剛好能讓兩人的肩膀之間隔著約莫一掌寬的距離。她坐下來的時候,身體微微側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不會碰到他左肩的角度。她沒有問他“你坐在這裡多久了”,也沒有問“你的傷還疼不疼”。她只是坐在那裡,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同一片夜空,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他選擇看的是哪一片方向。

“想什麼?”她先開口問了一句。聲音不重,尾音落得很平,像是她己經知道他可能會怎麼回答,但她想聽他自己說出來。

小七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裡,感覺自己正在把自己從那些還沒有完全合攏的舊傷口裡慢慢地抽出來,然後收攏,放到一個他能夠重新看到它們全貌的位置上。“想以後。”他說,聲音不重,但尾音放得很穩,像是他正在把“以後”這兩個字放在桌上,慢慢推開,看它們能鋪多遠。

凌霄沒有接話。月光落在她膝前一道被風壓彎的草莖上,那根草莖正在緩慢地彈回原狀。過了一會兒,她開口問了一句:“以後做什麼?”

“開客棧。”小七說,“你當老闆娘。”

這句話他上一次說過,在屋頂上,在決戰前夜。那時她說“誰要嫁你”,耳朵尖紅了大半。這一次,凌霄的目光還落在那片被風壓平的草叢上,沒有移開。“好。”她說。

他感覺到她坐的位置比他剛坐下的時候稍微近了一點。他沒有挪開,只是繼續坐著,看著頭頂那片正在緩慢移動的夜空,感覺到風正在把他們坐過的位置邊緣吹涼,又吹暖,又吹涼。月亮己經升到了後山正上方,月光落在他們之間那道約莫一掌寬的縫隙裡,在地面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分界線。那道光沒有偏移,但它也沒有收緊,像是在用這截恰到好處的距離確認他們各自站在自己能夠站穩的地面上。

風還在吹。遠處的高老莊院子裡,燈火比剛才少了一盞,像是己經有人回屋了。但灶房的燈還亮著,那盞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滲出來,在夜色中像一根被拉首的細線。小七看到那根光線的時候,想起來他娘還在灶房裡。他想起來她今天穿的那件淺灰色的衣服,袖口捲了兩圈,露出一截被灶臺熱氣燻過的手腕。他坐在後山頂上,感覺到那些正在變暖的光線正在他身後的院子裡一層一層地鋪開,像是有人正在慢慢地把那些己經疊好的舊毯子重新展開。

凌霄坐在他旁邊,側過頭,看著月光下他的側臉——他的左肩還纏著布條,但布條己經被袖口蓋住了,他坐著的姿勢比之前稍微放鬆了一些。她開口說了一句:“你還沒想好客棧開在哪。”

“還沒想好。”小七說,“但地方不急。可以先找。”

凌霄沒有繼續問,她把目光從他側臉上移開,落回那片正在移動的夜空。月亮的邊緣開始泛白,像是正在被晨光從背面緩慢地推開。小七感覺到風正在變暖,不是那種突然的暖,而是那種緩慢的、像是正在從遠處鋪過來的暖。他坐在那裡,感覺到夜正在慢慢地變薄,那些舊路正在被重新標記,新的路正在被畫出來。他想起卷末那句他己經讀過很多遍的話,那句話正在他腦子裡緩慢地落定下來,像是正在用自己最後一點餘力把那些舊路和新路的交接處壓平。

“真相有時殘忍,但愛能撫平一切傷痕。西遊舊事己了,新的故事才剛剛開始。”這句話在他心裡落定了。像是有人正在用一根手指,沿著那道己經合攏的縫隙的邊緣,緩慢地、仔細地壓平每一處翹起的邊角。月亮正在向西移動,晨光正在從東邊沿著山坡緩慢地爬升,後山頂上的風在那一刻停住了。風停了,不是散了,是正在換方向。它需要一點時間重新找到它的角度。

小七和凌霄並肩坐在後山頂上,月亮正在向西移動,晨光正在從東邊爬升,風正在換方向。在他們身後,高老莊的院子裡,灶房的燈還亮著。

(第一百五十章完)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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