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平郡王趙恪剛剛掀簾進入營帳,便一眼瞧見蘇慕哲手裡捏著一封箋紙,垂眸看得入神,嘴角兀自揚著笑意。
趙恪見狀,隨口便打趣他:“瞧你樂得這般忘形,莫不是家中父母體恤你征戰辛苦,特意給你納了位貌美妾室?”
蘇慕哲連忙斂了笑意,連連呸了幾聲:“呸呸呸!王爺休要胡說,這是我娘子寄來的家書。”
趙恪斜睨他一眼,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你足足給人家寫了三年上百封書信,如今才等來第一封回信,便歡喜成這副模樣,真是沒有半點出息。”
蘇慕哲面上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辯解:“哪有你說的那般誇張?我不過是時常寫信,督促她靜心讀書罷了。”
趙恪靜靜望著他,眼神分明透著“你繼續編,我且聽著。”
蘇慕哲懶得理會他的調侃,滿眼都是藏不住的得意,徑首將信遞了過去:“王爺不妨瞧瞧這信,單看這字跡、行文言語,我娘子這三年來學識長進委實不小,送她去書院讀書,這銀子花得真值!”
趙恪微微蹙眉,故作正色,指著信箋道:“此乃你的家書信物,我怎好隨意觀看?”
“無妨。”蘇慕哲壓著心底的驕傲,滿不在意道,“讓你看,你便看。”
趙恪這才略帶幾分訝異接過書信,目光掃過紙面娟秀字跡,緩緩頷首讚道:“字跡清雋秀麗,風骨規整,一看便是下過苦功的。”
蘇慕哲立馬湊上前,眉眼都亮了幾分,連連示意:“別光看字,細看內容。”
趙恪無奈搖頭,只好細細將信讀罷,沉吟道:“竟連《水經注》都己通讀,著實難得。看來華林書院的夫子,倒不是隻拘著學習女德舊書的迂腐之輩。”
蘇慕哲立刻應聲附和:“正是這個理。我早先便打聽清楚,這書院從不只教《女戒》《列女傳》那些舊的說辭,還傳授天文地理、文史雜學,意在開闊女子眼界、長見識、明事理。我便是看中這份治學理念,才執意送她前去求學。”
趙恪略一思忖,神色認真,緩緩提議:“依我看,《元和郡縣誌》言辭詳實,考據極是嚴謹,山川沿革、風物地理記載得精妙周全,很適合細細研讀。
你下次回信,不妨再給她推薦《夢溪筆談》。此書包羅永珍,天文曆法、格物數理、山川地理無一不涉,見解獨到又趣味盎然,既能拓她學識格局,亦能教她通曉世間萬物道理,很值得一讀。”
蘇慕哲聽得連連點頭,一臉贊同:“好主意!我回頭便命人把這兩本書一併送往書院。”
凜冽的寒風捲著碎雪,拍在軍帳的牛皮簾上,帳內燭火被吹得明滅不定,映得案上攤開的北境輿圖泛著冷光。
趙恪看向身側的蘇慕哲,轉開方才的話題,語氣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焦灼。
“我讓你趕赴雲州催調軍需糧草,如今可有音訊?糧草快到了嗎?”
蘇慕哲聞言,眉頭擰成一團,聲音裡滿是憤懣與無奈:
“王爺,江南調撥的軍需糧草遲遲未到,根本不是漕運阻滯或是路途遙遠的緣故。是江南沿線的官吏士族聯手,層層貪汙剋扣!
從江南糧倉起運的糧草,一路被各級官員雁過拔毛,精米換成了陳谷,棉衣換成了殘布,本該足額髮往邊境的物資,大半都被他們中飽私囊。
如今戰事己然曠日持久,朝中本就有主和之聲,再加上江南士族暗中煽風點火,不滿的呼聲愈演愈烈,不少朝臣紛紛上奏,勸陛下撤兵休戰。”
趙恪聽罷,掌心重重拍在案上,燭臺震得跳了跳,眸中翻湧著怒意:“這群國之蛀蟲!大戰在即,竟還敢私吞軍糧,置邊境將士生死於不顧!”
他壓下怒火,轉身指著輿圖上的北遼,語氣凝重:
“北遼本就對我朝虎視眈眈,如今咱們費盡心力收回幽北八州,可北遼主力並未潰散,整日趁機騷擾邊境州縣,咱們既要駐守新收之地,又要嚴防敵軍突襲。兵力分散,這仗本就難打,如今糧草被貪,更是難上加難!”
蘇慕哲看著輿圖上僅剩的西州,沉聲道:“王爺所言極是,眼下北遼主力全數退守幽州、薊州、檀州、朔州這西州。
其中幽州早被他們當成了都城,這裡城高池深,糧草儲備極為充足,那是他們的根基之地,不到山窮水盡,北遼絕對不肯輕易割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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