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蘇小暖每天都會把珠子握在手裡引導天道力量從體內轉移到珠子中。
第一天她坐到老槐樹底下的時候林清風從屋裡走出來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要做什麼，只是把石桌上那杯涼掉的茶換成了熱的，然後躺回椅子上閉上了眼。蘇小暖把珠子貼在掌心，深吸了一口氣。天道力量從丹田往外滲的時候不像她想象中那麼順暢——像從一口井裡往上提水，第一桶總是最沉的。她引導得很慢，怕一次抽太多身體扛不住。珠子從深褐色變成了淺金色，像一顆被慢慢注滿的容器，顏色一點一點地從核心往上漫。
中途石頭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想喊她吃飯，被林清風抬手攔住了。他指了指蘇小暖握著珠子的手，石頭看了一眼，縮回去繼續切菜。砧板上篤篤篤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節奏平穩，像是有人在遠處敲著一面小鼓。
中午她收功睜開眼的時候，眼前的東西全是花的。天道力量在體內流動太久，突然停下來，視線需要重新聚焦，像是從水下突然浮出水面。她晃了晃腦袋，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了一聲，腿麻得站不穩，她扶著樹幹站了幾息才緩過來。
【坐太久了——腿都麻了。這要是被天守閣的人看到，堂堂替代之器的擁有者被坐麻了腿站不起來，怕是要笑掉大牙】
她走到廚房裡，石頭給她留了一碗麵，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她坐下來埋頭吃完，把湯也喝了乾淨，然後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走回院子裡的時候看到林清風還在躺椅上，眼睛閉著，但他面前的茶杯換了一杯新的。她沒說話，坐下來重新握住珠子。
下午的陽光比上午斜了一些，老槐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長了一點。她閉著眼，珠子在掌心裡溫熱的，跟她的體溫融合在一起，有時候她分不清那股溫熱是珠子發出來的還是她的手心暖起來的。
第二天她轉移了三個時辰。中間石頭端了一碗綠豆湯放在她手邊，她沒睜眼，伸手摸到碗端起來喝完又放回去，全程眼睛沒睜開過。珠子從淺金色變成了金棕色，表面的紋路開始顯現。她低頭看著那些紋路——萬靈木的年輪紋，細細密密的，在珠子表面鋪開，像是一張被縮小的地圖，每一條弧線都對應著一圈年輪。她用手搓了一下珠子，珠子微微發熱，不是燙手的那種熱，是活的東西在她掌心裡呼吸的那種溫熱。
那天傍晚她收功之後站起來走到石桌邊倒茶，手指捏住杯沿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手不抖了。
以前每次引導完天道力量之後她的手都會微微發顫——不是怕，是那股力量太強了，身體承受不住，像一根細電線通過了大電流，線會發熱會抖。但今天不抖了。她端著茶杯的手穩穩當當的，跟一個普通人倒茶喝茶沒有任何區別。
【嗯，這說明什麼——說明珠子比我能裝。同樣的力量裝在我體內會發抖，裝在珠子裡它連晃都不晃一下】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坐在石凳上休息了一會兒。老槐樹上的葉子在她頭頂沙沙響著，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她的手背上投下一塊塊移動的光斑。風穿過院子的時候，牆角的枯葉被捲起來打了幾個旋又落下去。她看了一會兒那些光斑，伸手去接了一捧，又把手放下來。
到了第三天，她沒有停下來數時間。她從早上坐到傍晚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閉著眼，陽光從樹冠的縫隙中落在她臉上。掌心的金色紋路漸變成了淺金色，然後變成了淡金色。每轉移一次那些紋路的顏色就淡一分，她能感覺到那些線條像是褪色的墨跡一樣，正一點一點地消失在她的皮膚下面。那種感覺很微妙，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她的骨骼中往外抽離，不是疼不是癢，是一種你習慣了很久的重量正在慢慢從你身上移走的感覺。
到第三天傍晚的時候紋路幾乎看不見了。她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些陪伴了她大半年的金色紋路己經消退到幾乎看不出。只剩下一道極細的金線從她手腕一首延伸到指尖，像是一條几乎乾涸的河流的最後一縷水流。那根金線在暮色中微微亮著，像一根被拉長了的螢火蟲的尾光。
她看著那道金線，那是天道力量在她體內留下的最後一縷痕跡。只要它還在，她就還沒有完全脫離。
她盯著那道金線看了很久。久到院子裡的光線從橘紅變成了暗藍色，久到石頭出來點上了院子裡的燈籠，燈籠的光在晚風中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她一首盯著那根金線，像是在跟它道別。
然後她站起來。腿因為坐太久己經麻了，她站著緩了一會兒才邁開步子走進廚房。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水，端著喝了一口。冷水從喉嚨滑下去，涼意一路延伸到胃裡，像一條冰線從喉嚨穿到胃底。她靠著灶臺站了一會兒感受著那股涼意。這股涼意是真實的，屬於她自己的身體的感覺，不是天道力量傳遞給她的，是她自己的體溫在感知。她又倒了一杯仰頭喝完，水從嘴角漏了一滴順著下巴滑下來，她用袖子隨手一擦。
她放下杯子走出來坐在石凳上把珠子放在石桌上。珠子不再是淺金色的了，它變成了深金色，像是一顆被注滿的小太陽正在緩緩地發著光。她用指尖碰了一下珠子，珠子微微轉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珠子的表面帶著一種溫熱，她曾經掌心的天道紋路的那種溫熱，現在轉移到珠子上了。
她看著那顆珠子頓了一下，然後開口了。
“還有最後一次。”她看著珠子說。
林清風坐在她對面沒有接話。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說，你想好了，再轉最後一次你就完全脫離天道了。
蘇小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嗯了一聲。然後她又說了一句，但我還留著那份記憶。她不需要天道力量也能記得師母的樣子，記得蘇清雪在玉佩中殘魂顯現的那天說的那些話，記得蘇清雪留下的那封信上的字跡。記得那些她使用天道力量時感受到的東西，那股力量從她體內湧出時的溫熱感，那種她能感知到天地之間聯絡的感覺。
她不後悔擁有過這份力量。她只是不打算讓它控制她了。
她伸出手把珠子握在手裡。閉上眼。引導體內最後一絲天道力量，那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金線，從她的丹田流向手臂湧向她的掌心湧進了珠子裡。她能感覺到那道金線離開她身體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裡輕輕斷開了。不是墜落的斷，是風箏線鬆手時的斷。
珠子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恢復了平靜。
蘇小暖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些金色的紋路己經完全消失了。她的手心跟普通人一樣乾乾淨淨的沒有一絲紋路。她翻過手又翻回來看了好幾遍，確實沒有了。她把手貼在臉上感受了一下溫度——溫熱的，是她自己的體溫，不是天道力量殘留在她皮膚上的熱度。掌心貼著顴骨的那一小塊皮膚感覺到了真實的溫度。
她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盯著那一片空白安靜了片刻。
